让瑾秋劝了回来,给她澡濯更了干净的衣,这方才坐在镜台前给梳发。
“娘娘,皇上也怕惊着您,指奴婢伺候了您早些歇息。”瑾秋一道顺着手中篦子,一道说着:“纵然老祖宗还在赤城,但快马加鞭一趟来去也方便,皇上嘱咐您莫担心。反正这一日二日的留下来陪您,他说您若想他了,他就打乾清宫过来看您,盼着您切不要胡思乱想了,还年轻着,要个孩子不是甚么难事。近久西南边异动,那些个老王爷是有些坐不住了,皇上连天连夜的赶回来也不曾歇会儿,禀上来的折子一书接一书的没个消停......”
瑾秋平日里话少,这下啰嗦的竟让她心生些嫌烦。
绮儿就不会。
多叽叽喳喳的一个丫头,但若她烦闷了,决计不多说半句,兀自在旁悄静的陪着她。
最懂她的心思,也将她照料的齐全。
在扬州那会子,她怀着孩子口味儿有些酸,想吃些青梅解馋,早个把月都好,偏偏在这五黄六月间哪里来这梅子。南北打听了镇上酒庄地窖里有这季囤下了熟透的梅子,为了她吃这口,绮儿溜去硬是给人家打了俩月的散工,拉酒罐、大热天儿的搁田舍里忙活、下酒窖,足足做了俩月的粗活。
在宫里哪里要做这些,小小丫头,坚毅得很。
也从来是个没心眼儿的,忠心侍主,不过常宁一句话,不过心下一片赤诚。
可就是这样好的一个丫头......
沉郁的望着镜中的脸,脸变了。
“我可不如你那绮儿蠢,也算得一忠仆,还要跟我拼命呢,只咸福宫里那黑木柜里憋闷,这都三日了,大气也该没了?”
又是西昭那张可怖的脸。
“你可是喂对了我这条狗,才有得这等机缘给我碰上了你娘,给她疏解疏解,提点着她要多多记挂记挂那小皇孙才是。”她笑的狰狞。
“也难怪你活得糊涂,这皇宫里头人呐,谁也不瞒,就瞒你。万岁爷要谁死,还要个甚么由头?譬如他想要我死一样——知我私通穆里玛,他不屑作践自己身份来顺穆里玛的意,我就猜着,但凡鳌拜落马,他定不饶我。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会在武英殿?倘若输了,他要我给他殉葬。也亏得那日武英殿得了你的功劳,才续了命……”
“可我......不甘愿死在你前头。”
“姐姐,你也莫要怪我,血债血还,就当将你和你儿子的命偿给了永新那一百多□□活被烧死的人,我也算替天行道。”
一百多口被活活烧死的人......
活活烧死......
什么、是为什么......
他明明答应她的,为仁为义......
转而是节格的声儿又回荡在大殿顶上,怨气深重。
“有多少人在大狱受刑,你倒是受着嗟来之食,还与那皇帝同枕无忧。”
“你阿爹亡灵在天,看着你该怎么得报应!”
好似有鬼魅闯进了坤宁宫暖阁来,绕着天花上龙凤纹吊顶婆娑纠缠不去。不知是谁的声儿,高一声,低一声的凄厉夹杂着愤怒。
“我看着你怎么的报应,我不想死在你前头,活活烧死的一百多太条命呐......”
御景亭上汉白玉上西昭脖颈儿的窟窿淌了满地的血,仍死死的瞪着她。
“你该去死,去死,去死——”
她惊骇得捂着耳朵尖叫着从凳上摔下来。
朦朦胧胧的怨气绕着她,悄悄在她耳边呓语:“去死,你去死......”
是烈火,那火中有人惨叫呐喊......是钢刀下的人影、烈火中烧的白玉兰,白玉兰成灰烬,血渗在土中,土也发黑。
“皇额娘!”
她猛然抬首,见那虎头鞋在榻沿边,是她亲手给祜儿织的鞋。讷讷的捧在手中,颤颤的摩挲着。
那呓语不肯饶恕她,娓娓耳语:“你去死吧。”
瑾秋惊慌的扶住她:“娘娘,您怎么了......”
她猛然将瑾秋推开,摔至榻边上,微张着口四下张望,在找寻绣闼。
月儿寒,还有些红。
身着素白中衣,尚未束发,那双赤着的脚跨出了坤宁门,追着月儿一路走。
那些个奴才浑然不敢碰她,跪一阵儿追一阵儿。
更是一路上撞见的宫人,连忙伏惟死埋着脑袋,就当并未看见。
像个在寻路的孩子,在狭长的甬道上找寻,寻着月儿找出路。天一门、钦安殿,直至顺贞门。
见门在开,她笑的分外开心,赤脚跑过去。
侍卫面面相觑,忙跪下:“请娘娘规避。”
她亦不管不顾,望着顺贞门外远远那神武门,魔障般兀自道:“我要出去。”
侍卫高大,不过两个人便堵了她的去路。
“请娘娘规避!”
忧伤的望着门外,小声说着:“我想出去,你们放我出去......”
见二人岿然不动,她便用劲儿推他们:“放我出去,你们放我出去......”
一身甲胄硬冷如竖巨石,哪是这柔软之力挪得动半分的。
她颤抖着使劲儿拽着那侍卫的胳膊,乞求他们:“放我走好不好,我害怕,我不想在这里。”
人不好推搡她,这般失礼,宫人是一眼也不敢看。
“我要出去,放我走!”眼中渐生疯迷,无休无止。
哪里容得下闹,任一路挣扎厮打,皇上来将她强制抱回坤宁宫。
满眼的惊恐与疯迷,环顾了周遭,在他怀中厮打哭闹,直喊着要走。
“卿儿,卿儿......”他下颚的胡渣抵着她的额头,紧紧锢着,焦干的唇极力抚慰她:“卿儿不怕,小玄子在。”
忽而愣住,她静了静。
他趁势,与她悲恸的问道:“卿儿要走,当真要抛下小玄子?”
默默的似乎想起了谁人,她舒展了眉头,眼中疯迷生了些笑意,一瞬而逝。遂认真的望着他的眼,一字一句说的清楚:“放我走好不好。”
他心口一怔,这诚然是她心中所想。
凝固了殿中的气息,昏暗拢着他们,她还在祈盼他的答复。
“好。”毅然下了决心,他眼角微红:“天亮我送你出去。”
终算知道了,她不仅仅是不再爱他,是心底再无他的一席之地。纵然贵为天子又如何,并非心存侥幸,就能抵御命数。尽管她在他面前装得盈盈笑面,尽管身作他的妻为他兼顾六宫事,尽管尽母仪之责督他用心监国......可他得承认,她在他身边,就是折磨。
拥着她睡了一晚,自打他答应了她,便再无躁动,睡得跟个婴孩儿一样乖巧。
那晚在赤城行宫中得信儿,失了祜儿,他怎会不痛,就算喜怒不形于色,他转瞬骤白的面容也再瞒不过下臣的眼。
可哪来得及心痛,他只担心她。
看见她悬在那堆秀山上,他持弓射杀西昭。那时他默念求上苍,要卿儿活着,往后、往后无论卿儿要做什么,他都肯,就是她想离开他,他也肯。
她是只山雀,紫禁城于她便是牢笼,倘若呆的不舒坦了,就放她飞罢。
可世间事,不是甚么都来得及。
他搂着她睡了一夜,整夜盘算着要将卿儿安置在何处,可天蒙蒙亮,他倏忽醒来,却见她坐在榻上静静的,手中不止的缝补虎头鞋。
虎头订了又拆下,拆了又缝上去,反反复复。
“卿儿。”
她笑盈盈的转过脸来,与他道:“你瞧,一晃就入了冬,我给祜儿做双鞋,才不冻脚,省得一会子哭闹。”
眼下才春末。
他并未开口,不忍告诉她。
她又笑着朝送茶水来的瑾秋说:“绮儿,我娘亲给我捎了袋扬州的桂花糕,可好吃了,待我忙完了手上,就给你拿。”
瑾秋耿直,只垂眉道:“娘娘,绮儿不在了。”
他给了个眼色,使瑾秋退去。
面容骤然变得十分忧伤,喃喃道:“是呀......绮儿不在了,祜儿!”转脸来紧紧盯着他:“皇上,祜儿——”
不待她问出口,他已然将她拥住,抚摸着她的脑袋:“我支人领去昭仁殿瞧人练扑跤,晚些回来请安。”
颜卿才又复怡颜,靠在他胸口:“就喜欢热闹。”
故而,如此这般,又如何能送她出去。
心存的侥幸一销全无,他明白,再无力回天。
“皇后娘娘先后经受颇多,一时抵不住,才致的心神紊乱,倒也......倒也不至于失心疯,但也不异于它。辅助用着方子,悉心照料自会好转,只时而周折反复,难免闹挺。”刘声芳禀着。
殿内默然,他抬眼顺着四下锋利奴才扫过,他们知晓昨儿牵及的奴才侍卫一个未留,他们自个儿也知晓该如何将嘴闭紧实了。
瑾秋六岁入宫,眼见着皇帝长大,作以皇帝心腹,安置在皇后跟前,就因着她的老实,皇帝不要她与皇后说的,她决计不敢提半个字。
“因着皇子夭折,御景亭一事,平常人大多消受不下来,况娘娘削弱玉体,人之特性,但凡所受不耐,便会自寻法门叫自己不那般痛苦,俨然哄骗自己当了真,才有得心智错乱。”
“开甚么方子?”
“心病还得心药治,要紧的是娘娘心绪通畅了才是。”
翌日。
她多是有些清醒,待他往乾清宫过来陪她,她独自坐在窗前,淡淡与他说:“皇祖母仍搁置赤城总归不是事儿,更是安危首要,我不打紧,你去罢。”
消瘦的水蓝褂子背朝着他,始终未曾转过来看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