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了事儿有能耐擦屁股,那才叫有本事儿。擦不了屁股,又何必天天瞎叫唤。
这番还不得灰溜溜的逃回云南来。
耐着给吴三桂那老杂毛鞭笞一顿又如何,到底能捡回条命,暗戳戳的躲在平西王府中大气也不敢出。这回火儿是玩大了,打探了才知晓陈永南已然给拿到了大牢里头,给活剥了。琢磨着,吴应麒这心里头就直打鼓,是那小皇帝亲自下狱来拷问的,炮烙断椎一顿伺候,问出了头绪,遂将他剥了皮,割了根,血淋淋的挂在城楼上示众。
示曰:犯上作乱,以儆效尤。
论他吴应麒是条犬,也不过是条病犬,也算给慑的蹲在狗窝里不敢吠了。伺候了陈永南,皇帝当即请了公主府的人——自然是额驸吴应熊与他那儿子吴世霖......应麒心中阵阵儿发憷,他并非想过要害他这兄长与小侄子,只是事儿出了,也只能任他们去顶包。那老公主是要精明些,竟早早算到了他会牵连了吴世霖,不过也不怪自己,只怪那傻侄子自个儿不听他娘的话罢了。
原先一路算计好了,私通节格将孩子顺给陈永南,从此他白莲教也就有了那皇帝的把柄,可西昭这个疯女人斜插一脚,毁了全盘不说,怪恶毒的......
眼下朝廷并未发落,只对外称皇子因病夭折,将陈永南也纯当乱党办,这小皇帝可真真是沉得住气,先前那些个小茬也就罢了,失了爱子,竟也不动声色尽数压了,敢情是要好生计较计较了。因而他才心慌,照这功夫,要揪出他来不过是早晚的事儿,想想啊......陈永南给割了根挂墙头上,他就觉着纳罕,更是祖宗几辈儿都给侮辱利索了,万一拿着了他吴应麒,那岂不是要给吴三桂的脸面儿给磕碜了,怕是末了给人戮了尸,脑袋胳膊腚一千块儿装作一袋送回平西王府,吴三桂还要拍手叫好。
应麒咬牙,这好好一盘棋呐,就怪那疯女人,就怪那疯女人呐!死了还要捎上他。
他不是惯爱偷么,偷着莲儿那般的尚好,这夜路走多了,撞见个把西昭这样儿的鬼,麻溜儿的要他的命。
三藩近来不免有些躁动,这驸马孙延龄每每往广西南下上平西王府来,也不知与吴三桂商量个什么辙。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假作孙延龄是狼,吴应麒就是个狈,这一狼一狈的还颇有些交情。闻了信儿,待孙延龄往三桂那儿出来,遂支人悄里唤了过来。
“怎么的,这几年不做受气驸马了,王爷也看重你,有了架势,不与兄弟我打交道了?”吴应麒给人斟酒,挑眼睨着。
孙延龄抬着盏一饮而尽:“不打交道?我若是那狗仗人势的东西,犯得着冒这险来跟你坐坐?”
应麒暗自思忖着,这事儿憋的自个儿心底委实喘不过气儿来,不妨与孙延龄通个气,再不济也给出点儿主意好躲过这阵儿风头,正要开口,转念一想,不得行!他这久儿近吴三桂,吴应熊还搁那皇宫里头喝茶,倘若知晓了这祸是自己给闯出来的,还不得拿了去上交谢罪换回那宝贝儿子与孙子。
他换了话茬问道:“是什么情形?”
“能有什么情形,这些个好吃好在的地儿,也就尚可喜那糊涂老头要退归故里,老王爷自是不肯的。世面上人眼瞧着朝廷倒是敬重几个老藩王,可下来频频施压已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三藩坐大,自惹那皇帝心慌,可老王爷的意思,不过是世镇云南罢了。”孙延龄轻闲的捏着酒盏在桌上划了一个圈儿,说道:“可人家逼紧了,你自个儿得有些主意,可别等人家届时发令统统要了回去,你才支棱。”
全神贯注的睁大了眼,应麒谨慎的眸子有些微微颤:“他要做甚么?”
孙延龄俨然从鼻中冷冷发出些笑,佝偻着颈,低低与他说:“总不能作刀俎上的肉,待人宰割罢?”
听出了这意思,吴应麒虽有些忌惮,但隐隐生了些兴奋,他暗道,那老杂毛无餍成性,舍不得手上东西,当真逼急了,指不定反水也未可知。
除却鱼肉百姓、往年朝那些个纷杂的蛮夷部落上拿来的助饷不计其数,更是满地的黄金呐,别瞧这云贵高原上地势偏崎,地底下是使不尽的金银铜铁,哪有吴三桂不占尽的道理,早在方入云南落户,大小矿厂就给他统统收入袖中,一人操纵。那些个枷楠带,犀牛角,盆满钵盈。
还是那句话,位极人臣,谁还肯俯首?倘若中枢集权,那要收走的不仅仅是这风水宝地,是军政钱粮,是紧紧攥在手中十几年的云贵大权,样样是身家性命,因而吴三桂虽年过六旬,有这些个吊着,也生不来尚可喜那般萎靡之心。
再者,吴三桂擅经营手足,譬如将儿子应麒过继给兄长三凤、将自己水榭里那如花似玉的妾送与兄弟三辅云耳......牵系住他吴家上下宗亲,不仅如此,纵然生性卑鄙,可论打仗的功夫,从来叫人俯首称臣。不论前朝领的兵,现今带的将,俱然是他一手塑成,由山海关至西北,入川渝扫尽张献忠,再下云贵,已然是军中之威望,麾下数以千千万。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可皇帝倒是清清楚楚明白他一点,吴三桂也知晓皇帝清楚他这一点。故而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拱手让出云贵归老去,他富可敌国尚且不足为惧,朝廷怕的就是手握重兵,搞不搞事儿,只在他一念之间。
恐惧而生愤怒,你害怕的东西,自然留不得它。
故而皇帝要的,是他吴三桂的命。
横竖不可断送半生心血,也万万断送不得自己这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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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寂了多少日,秦致来进见。
宫人瞧在眼里,皇后这些日子不哭也不闹,只管遵嘱着皇上使来人的照料,奴才说什么,她就做什么,膳时用膳,睡时好睡,每每往来慈宁宫请了安,回来便静静坐在花窗前,一句话也不说。
她也不肯见皇上。
回回闻御驾到了门前,索性就支着脑袋靠在玉案上瞌目假作小睡。
他心疼她,将她抱在了榻上,便离了。
此番秦致来,才有了神色。
“卑职见过娘娘,娘娘吉祥。”
秦致跪在那给她请安,就是这远远的打眼看过去,也看得见他发间夹着几丝醒目的银白。
颜卿望着,虚弱的声中满是怜悯:“起来罢。”
“卑职跪着禀。”他垂头毅然。
“你有什么话要说?”
他默了默,开口:“卑职辞去了宫中职务,欲想回扬州去,此后恪守在回春堂,就不回来了。”
“带她走也好。”颜卿空泛的瞧着花窗外。坤宁宫院中青石石雕水缸中的芙蓉长成了,这不是前些日子里绮儿给撒的籽儿,栽莳几株,届时添几条金鱼在里头逗祜儿开心。芙蓉已出水,托河运往扬州给送来的几条五花蛋也游在了里头酣畅,只是哪儿还有人看。“到底是个是非之地,想必她也不愿留在这儿。”
“绮儿说,娘娘的故里是的好地方,才生养得娘娘这般可人。”秦致顿了顿,追思道:“倘若有心仪之处,也最是扬州,卑职原想着结亲之后就领她回去,可她不愿,只说天南地北的她不放心,凑得近些,娘娘有个什么大小事儿,她也好照应。”
这傻丫头,自己的亲事不上心,光顾着她了。可惜生前也从未跟她提过......
猫儿走路无声,悄悄的往花窗儿那跳进来,垫着白毛脚蹲在玉案闻了闻那双虎头鞋,遂又蹭了蹭它。便坐定了,迷惘的望着颜卿。
它瞧着她稍稍别过脸去,只听得若有若无的啜泣。
须臾。
理了理面容,颜卿道:“两个永新的娃娃是你们御药房管顾的,这其中的缘由你定然知晓,不许瞒我,我问你,瘟疾凶成这般,皇上是如何短短月余悉数镇压了的?”
秦致倏然眸子一滞。
“你说,人之性命,可否值钱?”
那晚在乾清宫,皇上如是问他。
自然值钱,这便是他第一念头,康健所系,性命相托,这是他们行医者最根本要明白的。他答复:“自然是。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
皇上直身吃茶,抬盏间看向他,只笑了笑,又复低头批注。
良久,他跪了膝盖皆有些麻。乾清宫中旷然,透着股凉意。
皇上手上未停,亦未抬首,浅浅的一句话侵寒入骨。
“有些命,不值钱。”
而后......
他们一干在永新施救的太医着令撤至开封待命,戎甲鱼贯而入,一夜之后,从永新领来两个婴孩,得圣谕带回皇城豢养。
不日,天下大愈。
那些日子不论是宿在府上,还是宿在御药房,他根本睡不着觉.......医者救死扶伤,可节骨眼上,自己浑然手足无措,唯那双婴孩一啼哭,他就连忙爬起来去照看,指望他们莫要害病,好好长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