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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54

“凡是病患,不论急缓,但若重者,皆疠迁至永新,以防渐染。”秦致默了默,双目微微眯了眯,开口:“遂封锁永新,夜里六围纵火,焚尽染者。”

只听闻颜卿鼻息间急促,紧紧望着他:“谁人煎熬得下,自是会挣扎窜走,那又当如何?”

“若有逃窜,直接拿火铳射杀。”

她一手死死掐进腕中,费力的问他:“生生一百多口人?”

秦致慎然开口:“至少......数以千计。”

如同心梗了一般,她觉胸口压迫着气短,有些濒死之感。她俨然听见永新在烈火中那些个呐喊嚎叫声,凄惨可怖。

“这些还算不得什么,可怜那永新村的人呐,得了病没人在乎死活,还给朝廷一道儿灭了口。”

“姐姐,你也莫要怪我,血债血还,就当将你和你儿子的命偿给了永新那一百多□□活被烧死的人,我也算替天行道。”

“皇上唯独视你为妻,他造的因果,理应你担着......”

不知是从几时起,颜卿总能在他那双曾清亮的眸子里瞧见些若隐若显的阴鸷。他们相伴长大,她晓得他已然不复从前,却没想到会这般不一样,这样叫人忌惮。

可他答应过她的,会以仁为君......

“娘娘莫要惊骇,这九死一生的事儿,皇上也是迫不得已......”

“这有何迫不得已——”她气急躬身直瞪着秦致,语气有些咄咄。

不过就是精力与财力不配耗在他们身上罢了。

见她这副模样,秦致连忙将脑袋磕在地上,劝慰道:“娘娘玉体为重!”

从不大动气的,如今竟有些失控,她抓住椅柄将压了心火,渐渐镇定下来。

瑾秋在绣闼外瞧着,心里着急,却也不敢冒然闯进来。

如自言自语,颜卿淡漠开口:“所以,他是心中有愧,才收养了那两个孩儿。”

“万千病患,凡轻者皆带离救济,更何况是未遭病侵的新生儿。娘娘应该明白,恶疾病变于温热,故而入不得暑夏。皇上权衡轻重,此举固然不近人情了些,可于国于民,皆是奏效之法。药材贵于千金,并非朝廷拿不出这些个银子,可天下势稳,要的就是这些个银子,如今旱涝双害,是放粮,是收置流民、是河渠大坝。除却上下臣工要拿的俸禄,首要的是军饷,国之蓄力在于养兵,皇上年轻气盛,自有青云之志,大凡该是我之疆土,尽管远于边陲,一分一毫也不可舍下,况如今三藩紧迫......一宗宗的,需国库充盈,才有力招架,是万万不可毁在当下。”

是了,到底为帝为王,岂会没有野心。

甚至他的野心,盛于寻常帝王。

“需得阅历沧桑纯熟之人奏得这法儿,左不过是那几位历朝元老,皇上慈悲,应当是迫于无奈,才行此下策。”

“是他自己的主意。”颜卿分外笃定:“就如你所言,皇上善取舍,他固然年轻,可深谙世事权谋,是无需旁人提点的。”

秦致伏惟,知皇后伶俐,心思清晰明了,不是他轻易欺哄得过去的。又劝慰道:“也诚然是明智之举,娘娘,皇上终为一国之君,拘不得小节......”

“你不必劝我,我可以想清楚。”颜卿挽袖端了盏,吃了口决明子。

缄默半刻。

作以太医,远远闻着茶香便知是什么。“决明子微寒,娘娘体弱,不宜饮,也切要休养玉体。”顿了顿,秦致道:“卑职亦不多留,此去作别余生,娘娘,多珍重。”

辞去了许久,秦致的话语才冉冉在耳,她垂眼瞧着盏中的枯黄茶汤。都说这决明子甘苦,可她尝来,哪有什么苦味儿。

山中有雀儿,她生得漂亮,在山野林间活泼自在,哪里有玉兰树了,她必然要停靠在枝上小憩,她饮溪边的水,乘风万里越过芦苇,将那细瘦的足印在她去往的每一处地方。可飞跃禁阙时,她驻足瞧了瞧那孑然一身的男孩儿,可箭矢穿身,纵然后来还活着,却再也挥不动羽翅。

那男孩儿待她好极了,关她的亦是最好瞧的笼子,锦衣玉食,仿若无所不能,她要什么,他都给,他将笼上扎满了白玉兰,为报君恩,宁将自己囚禁,与他笑,与他一辈子——尽管他从来不舍得放她去看看笼外的白玉兰。

她不是不爱他,可她就是不舒坦。

有些雀儿性子执着,倘若你关了她,论你将她豢养得再好,也会不开心,她会不吃不喝,她会无疾而终。

入夜。

堆秀山盘龙绕着太湖石,是以一座喷泉,汩汩声中偏生夹杂了些压抑。这几个晚间的月儿皆不亮,在雾沉沉的散云中若隐若现。

皇上背手站着,已然一个时辰。

已然接连几个夜都来此,不曾言语,就如斯静静的站着。吉兰明白他心里的苦楚,接二连三的皇子夭折,难得一嫡子竟也抱病殁了,论是什么人也抵不住这般折腾。在行宫中,方才得了消息,他面朝着臣宫泰然自若,只道:“朕无碍。”可吉兰瞧得明了,他在膝上的手不动声色握了起来,那血玉扳指勒得指节青白。

可怜仍要一面若无其事。

吉兰唯有不满,皇上为皇后做了那许多,她竟还不领情,自个儿在宫里连个孩子都看顾不好,这方竟给皇上甩脸色......况不过是个下贱之女,凭何得到这些个偏宠。

眼下吉兰自然不晓得西昭死的真因,只以为像宫人传的是不甚坠楼。她可记得西昭生前同她讲的那个秘密,西昭告诉她,皇后不仅不是相门玉女,更不是八旗子女,是那汉人所生,不过是鱼目混珠罢了。

愈发想着她就来气,自己身份不知要比那贱人高出几何来......也亏得西昭死前,还给她留了这么一手。吉兰自诩聪明,不如趁着嫡子没了,他们情义有隙,自己将那假冒皇后给告发了,届时皇上不单单厌弃了她,就是打入冷宫也是轻的。

“皇上何以忧思,您可知晓,如今是错付了。”

讲话从来没个掂量,语气中透着蓄势待发,那恣意中好如下一刻就要将那皇后置于死地。向来自诩聪明之人不过是自作聪明罢了,甚至比常人还要蠢些。

皇上闻言,微微侧首,意指她继续说。

“看您近来为皇后消瘦了许多,奴婢委实心疼,不愿您蒙在鼓里,故而就是与她们怨怼,奴婢也要将这话告知与您。”她稍稍俯首:“皇后娘娘配不上您的敬重。”

梁九功顿时瞪圆了眼,这是说个什么辙,双手抱着急忙给她睇眼神。

哪知她全然不顾,持着副十拿九稳之态,开口道:“皇后是汉人之女假冒,欺瞒侍君,当论死罪!”

只闻旁的梁九功吸了口凉气,紧紧抓着掸子大气也不敢出。

“你们科尔沁的女子向来胆大。”

皇上这浅浅的一句,在吉兰心头如蜜糖,果然这份儿勇敢就是招他喜欢。她正暗喜,温婉抬头望向他——

他已然半侧身来定定望着她。

月儿暗,恰映得他的双目,占尽阴鸷。

吉兰赫然一怔。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

有些畏怯的瑟缩了一下:“皇上......”

只一步就逼近她,他那双目与她眉睫之间,中的狠戾可怖十分。像什么呢......像她原先在草原上见过的豹,似下一刻便要咬断她的气管。

“你要记得,皇后是首辅赫舍里索尼一脉相承之嫡孙,是最为正统高贵之血脉,也最为配大清之国母。”淡漠的声儿,一步一步逼近,他格外冷冽:“朕对你好,是情分,你该知足,可你们可们科尔沁的女子总是守不好本分——大清后宫是爱新觉罗的后宫,不是你博尔济吉特的后宫。”

猝然扼住她的颈。

“同为一族,你的眼生得和她很像,朕总想着弥补些什么......”那御弓之手钳制如索,骨节愈发紧,他那淡漠的声中悲悯:“朕那可怜的卿儿受了这么多罪,可你们为何还要盼着她不好。”

渐渐吃紧,吉兰挣扎着缚鸡之力怎会掰得开那死死钳制,呼吸阻滞。

“朕对你好,你本该记得的。是你自己不知好歹,怨不得旁人。”他五指骤然收紧,淡淡道:“下地狱罢——”

窒了息,僵冷的四肢不再挣扎,她瞌上眼,看见的皆是他的好,他的温柔......

“我就是想出来走走。”

倏忽一声,他骤然一惊,即刻松开钳制的手。

吉兰落在了地上。

往太湖石那头,颜卿由瑾秋搀着走出来,望见了他们,作了作礼:“皇上吉祥。”

他尚有些心神未定。

待她目光移至地上的吉兰,面显诧异之色,梁九功机灵,顺势上去:“瞧这几日忙的,丫头还是身子骨单薄,站着站着怎的还栽了。”

“是了。”颜卿上去,将吉兰扶起,碰了碰她那冰凉的脸颊:“这三伏天的,难免吃不消,唤太医院吧。”

尚且有息。

“卿儿......”他唤了唤。

颜卿一道儿扶着吉兰,仰面瞧着他,莞尔笑道:“在屋里憋闷,我就是想出来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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