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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56

“孙儿躬请皇祖母圣安。”

一声沉沉的请安,在慈宁宫中的寂静添了一丝紧张。香片泡开了一壶凝重,透过珠帘,太皇太后倚在炕上,一袭明黄屈身默默跪着。

是过了良久,她亦未发话,他亦不在乎,许是身上乏力,许是心绪低落,就如斯跪着。

缄默持久,苏墨尔是心疼了,劝道:“老祖宗,地下凉,给皇上起来罢。”

本说一往赤城汤泉,以融祖孙俩间的间隙。可小皇子夭折,势必阻隔了皇上心中那一丝希冀,皇上也算知道,皇祖母果然是皇祖母,心狠之处,也并非是他能比的。

将太皇太后接回京至今,不见祖孙好好说上句话。皇上每每往慈宁宫请安,皆是按着礼数恭恭敬敬的行罢,又木着张脸离开。

太皇太后自是知晓他心中的想头,也不想与他计较。

他既要跪,那就给他跪着罢。

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她还整不赢了?福临那小子当年扯疯,落得了怎样个下场,人心里清楚,那样一个不羁的人,不也整得明明白白的,她既收拾得了他阿玛,也就收拾得了他。

“怎么的,跪着给谁看呐,哀家可没苛责他。”太皇太后杵在玉案上,眯眼说着。

苏墨尔赶忙娶扶:“皇上,快起来吧。”

“孙儿躬请皇祖母圣安。”他执拗,不愿起,又复高声喊了一遍。

僵持了半晌,她终不急不缓坐正身:“苏墨尔啊你瞧瞧,这个脾性,厉不厉害。”

苏墨尔左右为难,瞧着皇上跪在那儿,颦颦的面目,活脱脱像极了先帝。

“孙儿不敢。”他俯身叩拜,又道:“孙儿只想跟皇祖母讨个说法儿。”

太皇太后笑了,笑他稚嫩:“是——沉不住气了?”

他憋得额上青筋突突的跳,双手摁在僵冷的地砖上,五指蜷起。

记得那算命的三阳先生第一回给他断了八字,他曾说过:“朕是天子,朕就是天命!”故而他不信命,更不信自己的命由天定。那样轻狂,那样自恃无所不能,此番跪在这儿,才知终究知道,自己竟也会这样无能为力。

他承认,擒了鳌拜之后,滋生了他年轻躁动的狂妄之心。

故而他敢,敢忤逆她,敢一意孤行奔赴江南,敢在她眼皮子底下专宠她。

他最不愿承认,大清后宫是博尔济吉特氏的后宫,是他爱新觉罗家的中流砥柱。那正位居中宫的赫舍里皇后,是她给予他的恩赐。

但凡她想,那必然可以再姓一回博尔济吉特。

“皇上。”太皇太后杵着杖,蹒跚而近:“来,咱们祖孙俩也未曾好好说话了,今儿就来算算,是哀家欠了你,还是你欠了哀家。你那人儿也懂事,哀家也心疼,怎么的在坤宁宫中一晃十年,稳稳当当的,哀家也没把她怎么的,就招着好孙儿怨怼了?哪像福临那乌云珠,死了才做了一回皇后。”

他抬眼一字一句说:“皇祖母心狠,是孙儿远不能及。”

至此,太皇太后长叹了一息。

“早知今日,何必呢。”

原以为有了嫡子,皇祖母再不会干涉他与卿儿的情意。如今看来,却是他天真了。从御极初始,真正钳制他的,并非鳌拜一人,是他这位德隆望尊历经三朝的圣母太皇太后。日日夜夜妄想挣脱,却也从未跳的出她的手掌。

“是孙儿至亲至爱,是孙儿嫡子,皇祖母如何下得去手......”他说着,红了眼眶。

太皇太后始料不及,躬下腰杆假作惊异的瞧着他:“怎么,就要哭了?”遂又直起身来,嗐了一声:“这罪过怎的就全然赖上哀家了。哀家做了甚?那可怜的小重孙不是哀家扔的,你那小皇后,亦不是哀家逼疯的,你怎怨得哀家?”

她诚然是没有做什么,她只消养了一条疯狗,任由她咬,总归会咬着要害。

听着逐字逐句,皇帝紧紧埋面伏惟在地上,背部起伏,听得肝肠寸断的啜泣声儿。

她心满意足的笑了,不是多么硬气的一个小子,也落泪了么。抚着他的脑袋,像幼时他犯了错那般,她会原谅他。

“孙儿,人的手也就这么大,不是样样都拿得下。”

待他止了声儿,她持杖蹲身下去,一面抚着他的背,一面谆谆告诫:“你自诩天子,这天底下什么都是你的,可人贪心不得,你身作帝王,就注定以天下为先,寻常人家那个叫做夫妻,你的妻却不是妻,只能叫做皇后,自然也就不要盼着像旁人那般情意绵绸,这便是你没有的。今儿就是哀家放开手不管,任你早早处置了那西昭,明儿个还有北昭,后儿还有东昭......哀家说过,但凡你收不了心,总归有你懊悔的一日。拼了命护着你那人儿,只会招致愈多眼红之人,她们妒恨成众,自成一气恶怨朝她冲撞了去,她能有什么好下场?你不懂刑克,哀家便告知与你,这,即是一个象。”顿了顿:“这丫头聪慧世故,给省了不少麻烦,哀家也时有不忍,她晓得维系六宫,尽管谦卑着委屈自己,也要叫她们心里过得去,可就是再往她那儿得多少好处,谁也不盼着她好啊。”

“你以为你将她包裹着捧着哄着就天下太平了?”

向来有深重的嫡庶观念,妻就是妻,妾就是妾,甚至于在他觉着,唯有妻才是他的人,甚么妃、庶妃不过是个女人罢了,与他又有甚么干系。他时而艳羡于寻常人家白头相并,举案齐眉,可不是么,人贪心不得,奈何他是天之骄子又如何。

他不是不知,不知自己才是一团能将她烧的体无完肤的火,可他就是放不开手,总心存侥幸,怪眼下自己无能罢了。他以为跳出层层牵掣,待他日天下昌盛,天上地下唯他一人独尊,他要行夫妻之仪,领着她南巡北游......这六合环宇,日丽山河,只要她想去之处,他皆会带她去。

可似乎老天不允。

昭仁殿。

他仰头灌烈酒入喉,御剑砍断书阁,藏书狼藉一地,那些个人形靶俨然咧着嘴,嘲笑他狼狈模样,嘲笑他命途多舛,嘲笑他求而不得,他反手将剑刺入靶。

可是他是天子啊。

手握剑柄,跪坐在地砖上.....可他也是不详之身,是克妻之命——他终究肯承认了,卿儿在他身边一日,一日就不好过,可哪里容得下迟疑,待他肯松手,肯揭开笼子放那雀儿走时,那孱弱躺在笼中已然奄奄一息了。

殿上雷鸣,闪得那些个脊兽也紧紧拥在一齐。

坤宁宫暖阁里,瑾秋唤宫人打了桶热水来。

三伏天热,顶着重发难免腻歪,洗了才清爽些。

瑾秋小心翼翼拿瓢舀了热乎给她浇在发上,搽了皂角粉儿:“一会子打干要紧些裹严实了。”

“嗯。”她近来分外的乖,无论人家说什么,样样都应着。她黑发如瀑,沾了水愈发重了,她便手扶着木盆边上,弯腰由瑾秋捣腾着。

这些时候,难免会想起那丫头。

倘若热得难受,她要洗发,就从不分是早是晚,是阴是晴。徒惹得绮儿怪罪:“娘娘,你这个等会儿打喷嚏,我告皇上去!”

“你去你去,他来了我照样洗,白瞎了你跑一趟。”

要说贫嘴,没谁贫得赢她。

不过是他们让着她罢。

颜卿缓缓睁眼,察觉那舀水舀的一板一眼,纵然也分外体贴,却全然不是瑾秋。

闻得一丝龙涎香,夹杂着酒气。

她开口:“你终于肯进来了。”

他未语,默默给她顺了发,洗濯了搽上玉兰香粉,擒帕子给她擦拭,一止一举,温柔且细腻。

拭得半干,颜卿又道了一句:“我以为,你又要在外头站一宿。”

他手上止了止,又复继续。

“爱洗也不急这一时,着凉了却麻烦。”

“倒也不爱,不过一热就腻歪。”

牵她来镜前坐下,他拾了篦子为她梳。

相顾无言,都在听那雨儿来得快,去的也快,不过香炉里烧了半盏香,就小了。

十年了。

一梳一束,她还如方才嫁给他那时一样美。

只不再如往复那般稚嫩,他怎么都看不厌的容颜添了十年间的风霜。

“你是不是怕我。”

他隐忍不下,终究是开口问她。

颜卿飞快的在镜里扫了他一眼,若无其事的笑道:“我怕你做什么?”

她还在说假话——至少她连他的眼,都不敢看。

他十分厌恶她不与自己说实话,尽管那是为他好又如何,十年了,成日了带着张假面儿,对他笑,说爱他......如果他不曾了解她,又作罢,可惜在他们很小很小,他就见过她的笑,不是这样子的。

“你怨不怨我?”他又问。

好似早作好了预备要答复他这话似的,她说:“倘若有更齐全的法子,谁又愿意做这伤天害理之事。”

他默了默,又道:“我是说,青泰。”

回至五年前,青泰是以一书信纸与她作别,说来蹊跷,明明将自己约至西甬道弃宫后边儿,颜卿到了却不见人。绮儿说搁那好像有人盯着她们,她也确实听见了人的一呼一吸。

如今看来,青泰早已被他杀了,也确有人藏匿在周遭盯着她们,不是他的人,就是他。

她是他的枕边人,为何他从不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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