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怨。”
清浅坦诚，消融他心头冰霜。
“我不怨你。”她又复说道。随之转身轻轻环住他的腰，她从未将这事儿放在心头，更不会因此事怨恨他。她问道：“你可知，我为何会在水岸上遇见你？”
青泰诚然是她的兄长。
可也并非是亲兄长，他不为阿爹所出，是嘉定的遗孤。可思量来，就算青泰对她有别的心思，却是一齐长大，她那是失了旧事，怎会如此排斥他。
那自是有缘故的。
阿爹遇害，青泰领着她逃往一处小舟上躲藏了半日。她从未想过，她以为的至亲哥哥会有那么一副嘴脸。
他捎来馅饼儿给她：“要不，咱们回扬州吧。”
那节骨眼上心里边儿乱作了一团，昏昏沉沉的，哪里还有心思吃东西。她道：“我们去救娘亲，娘亲还在索府！”
“颜卿，你听我说，索府才是你娘的归宿，他们要的只是阿爹的命，不会为难她的。”青泰倏然有些激动，抓住她的双肩：“若你回去给他们抓着了，定然要你嫁给那皇帝，从此哪里也去不成了，你跟我走，我领着你回扬州，如今阿爹不在了，你嫁给我，无人异议。”
望着他那双泛黄了窜着血丝的眼，颜卿朦胧中生了些清晰。虽无血缘，可哥哥对着她说这些个话，她没法儿消受，更叫她心惊，是以阿爹死了，他竟说的这般轻描淡写，甚仿佛阿爹死了，于他来说是件宜事儿。
骤然想起从前偷听得娘亲与阿爹说话。娘亲有意将自己许给青泰，阿爹一口驳斥，缘由是八个字儿：积怨成疾，心术不正。
她也记得，若非自己缠着哥哥，阿爹大抵也不愿青泰送她上京。
嘉定失势，眼见亲人惨遭荼毒，青泰胞兄给清兵掠去做了娈童，后来听闻给虐待致死，故而他心底是要比寻常人阴暗许多。
“我想去救娘亲......”
他悍然无视她的诉求，两眼欲望中夹杂着兴奋：“左右爹娘也不在，你不想回扬州，咱们去嘉定，去绵州，找个你心许的地儿，咱们成亲，生养几个孩子......”
她觉着分外可怕，这并非一时兴起，似是早已筹谋......阿爹在京城鲜有人知，阿爹住的巷子更无人知晓，索府是怎么找去的。
“答应阿泰，咱们生生世世不可分离。”紧搂着她往自己胸口揉，俨然要将她的骨头揉断了一样。
这青泰，实在恐怖。
知颜卿幼时落过水，怕水得很，几近三个时辰强求未果，见她蜷缩在艉以死相逼，他赫然将她身上绑了索子，扔在了江水中。
激涌呛入口鼻，苦腥味儿堵了喉，那样煎熬。在水中死命扑腾，只听得见舟上之人癫狂的笑声，与断断续续的恐吓要挟声。
“听不听话？跟阿泰走可好？”
青泰不信她真的敢死，因而不会想着颜卿会解开身上的索子。
“在岸上醒来，忘却所以，我遇见你，便只是一眼，就心许于你。”颜卿将他搂的愈紧些，靠着他：“我只爱过你一人，此生也只会爱你，你要信我。”
时常在思量，不过是幼时在林中遇见他，便结下了秦晋之缘，论其中有几多坎坷阻挠，他终会找着她，或许，是天定。肯同他从扬州回来，她是早已斟酌得明白，纵然往后颇多磨难，那也是她的命，她会陪着他。
二人缱绻，他俨然松了口气：“竟是这般畜生，当初我查了他，通了鳌拜，在两宫走动，假借滋补药膳的名儿，每每往你宫中送避子汤，不知使了甚么法子，竟是个假太监，是逼急了我。”
颜卿一急：“那不是你给送的药膳？”她眉头一红，就要气哭了。
他连忙将她抱坐在自己身上：“那方子烈，我并未准许。故而给他从这里头钻了空子......算来是五十盏有余，若非这畜生，也不会害得你生祜儿遭了这么些罪。”
她崩溃哭出来，将脑袋埋在他的胸襟中。
害她的，尽是至亲。
“卿儿不怕，我会护着你。”抚着这人儿。失了祜儿，历了这番劫难，她这小拗妻仿若拔去了身上的刺儿，丢了纯熟，像个惺忪睁眼的孩子。鳌拜霸朝，从前她护在他身后，如今也该换他来护她了。哄着人儿不哭，宽慰着：“改日天明儿，我领你去积水潭瞧莲，粉的白的，水宫仙子、红渠、金芙蓉，好看的都开在这月里了，咱们去瞧，好不好？卿儿定爱吃芙蓉糕，那红糖也不腻。不是中秋将至，届时我带你溜出去，满街是兔儿爷摊子，我给你买一摞拿着好不好？再来，今年秋闱的紫貂送去江宁府，做好看的衣裳，给卿儿捂严实了，冬月里才不冻着......”
细细想来，这世上，他最心疼她，也唯有他待她最好。
*
吴世霖软禁在宫已然月余。
建宁公主膝下有三子，长子吴世霖，二个幼子一个方学会走路，一个尚在襁褓。如今吴世霖长这么大才是第一回离开公主府，他本就生性懦弱，公主哪里放心的下。再闻这些日子世霖在宫里过得那欺辱，没得一顿饱饭，公主自然是坐不住了，借着老祖宗闹到宫里来。
知公主性子甚烈，太皇太后贪得个清净，使苏墨尔来打发，允了公主入内廷与世霖见上一面。
看见儿子形销骨立，搁哪儿是要让一阵风就给吹倒了，做额娘的眼泪汪汪的直流，瞧着儿子吃了只烧鸡，才依依不舍的离宫。还叮嘱了老奴将她捎来的鸭蛋猪肘子、奶无他、红山药统统藏好咯，莫要叫那些个长了四只眼的狗奴才瞧见，待到公子饿了，又悄悄寻出来，躲在厢房里吃。还捎了些自小他随在身边儿的小物件，譬如竹夫人、泥偶娃娃。
此番告到了太皇太后跟前，老太太自然不忍，将那领头作威作福的太监合着那俩女娥统统处置了，以杀鸡儆猴。又谴敬事房换了个精瘦的小太监来，这回是无人敢造次了。
亦是宽泛了他的脚下，不拘束在乾西五所，就是他想在内廷四处走走，也是有的，留心着忌讳就好。
无人再嘲谑捉弄他，他也敢出了乾西五所四围，来御花园中走动走动。
“嬷嬷，您瞧这芍药，咱们府上也有。”
老奴弓腰在后头跟着，小心翼翼的眍着周遭，防着哪个主子又拿公子来消遣。
见那草间攒动，吴世霖竖着灵敏的耳朵听了听，遂扑身下去双手盖住一小虫，高兴的解下腰间的小葫芦，将它装了进去。
“公子有几只了？”
“只有一只。”吴世霖道：“可它孤零零的，我想给它寻个作伴的。”
复又在弯身在丛间细细打量，那耳朵如天赋异禀，在哪里叫，他可以听得确切。
绕过了澄瑞亭，他住了脚步，呆望着远处。
那千秋亭上坐着个人儿，拥了一簇奴才。
“那是娘娘吗？”
老奴也不知，只含糊应道：“大抵是罢......”
半晌不说话的，这精瘦的小太监突然开了口：“那是皇后娘娘。”
吴世霖远远望着她愁容上空泛的眼儿，无一丝光亮。他又问道：“她不开心吗？”
小太监稍稍点了点脑袋，又说了一句：“娘娘失了小皇子。”
虽生着了他阿玛吴应熊的懦弱，有个强势讲理儿的母亲，这软性子里带了些热心肠，听着皇后没了小皇子，心里边儿同情她，兀自朝千秋亭那就去了。
老奴与小太监以为他这是要请安去，没来得及拦着，小子已经搁皇后边上了。
公主府里就数他额娘最大，自小跟娘亲近，他对旁的姨娘也不生疏。只觉娘娘亲近，便走来迷惘的瞧着皇后：“您不开心吗？”
这忽然冒出来个孩子在她身边，招得颜卿回神将目光从白玉兰上移至自己跟前。
这周遭奴才面面相觑。
“你是谁人，见了娘娘不行礼？”瑾秋问她。
吴世霖福了福身子：“小的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吉祥。”
那精瘦小太监连忙扑上来：“娘娘恕罪！此是建宁和硕公主的公子，初来乍到不识礼数，叨扰了娘娘！”
“不碍。”颜卿莞尔，挥了挥袖示意他们起来。
从地上爬起来，理了理褂子。吴世霖一面朝她走上去，一面将自己腰间上的小葫芦摘下来，自顾自的递在他面前：“娘娘，倘若您不开心，就由它陪着您。”
颜卿茫然望着，听闻里头唧唧叫着，才知是蝈蝈。
“这是我额娘给我捎来的，额娘想我了，就带在身上。”他站在石阶上，双手捧着小葫芦：“给您，您若是想小皇子了，就带着它罢。我方才在园子里已然找了一只，它一个孤单，我再给您找一只......”
颜卿脉脉望着那小葫芦，目光又从小葫芦移至他的面庞上，是个心软的小家伙儿。同祜儿一样，从不顾眼前人陌生熟识，憨憨的怀着一腔好意。
她正要伸手去接，眼前男孩儿猛然给人推了朝千秋亭石阶上摔了下去。
那小葫芦滚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