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一路小跑着,大叫着:“放肆!”
推人的那个奴才,利索将吴世霖降住,将他背手死死遏在千秋亭下。
颜卿直起身来,惊道:“你们做甚么?”
皇上赶来,急急打量了她一转,又朝下斥责道:“老祖宗宽限你出乾西五所,不料你这样没规矩,待朕禁了你的足......”
“放开人家。”颜卿起了些愠意。
瞧皇后着急,瑾秋将地上的小葫芦拾起来递给她。
“瞧这宝贝儿,也给摔了。”她蹙着眉抱着那小葫芦,分外伤心。
皇上见状,这才侧眼示意那奴才,松开了吴世霖。
好在那葫芦里头蝈蝈儿无恙,还在唧唧的叫。
老奴赶忙拉着吴世霖磕头:“求万岁爷恕罪,求万岁爷恕罪!”
她愁眉不展的劝慰道:“我在穿堂里坐着憋闷,上御花园来才遇见这孩子,他不过给我个小玩意儿,又没做甚么。”
“退去罢。”他铁着脸吩咐。
往千秋亭上摔下去怎的也得挂彩。颜卿是有些怨怪:“瞧那脸颊子,好端端的给掼得青肿。”
“传太医院。”他又道了一句。
“小的谢万岁爷,谢娘娘。”
至此,老奴领着吴世霖退下,回了乾西五所。
皇上回首,望着颜卿揭开了葫芦盖,正亮着眼儿瞧那蝈蝈儿,偶时捏着竹签儿戳戳那虫儿的须子,有了些怡颜。
“少亲近这些人的好。”皇上道了一句。
逗弄着那小家伙儿,颜卿搭他的话:“我瞧着不像这孩子所为,眼下无凭无据,公主还是你姑姑,少要人家在这遭罪。”
他默了。
自是不成,吴三桂那老贼蠢蠢欲动,他又怎会轻易让吴世霖出宫。
......
吴三桂也算是一代枭雄。
当年给那闯王李自成罢了一道儿,还给抢了爱妾,吴三桂一气之下才投了满清,在多尔衮跟前给逼着剃发易服,横竖里外不是人了,该剃剃,此后也算为大清立下了汗马功劳。心眼儿也小,一面儿给朝廷打仗,还不耽误他将那李自成撵得到处跑。为以表忠心,他杀尽了前朝后裔,荡尽西北,携李国翰入川摆干净了张献忠,他一人之力扫获得几近一半的乱党贼寇。
亦有,师出缅甸,擒杀朱由榔。
时移世易,只是,如今的吴三桂,在朝廷、在皇帝眼中,是百害而无一利。
“老贼,再无一用。”
烛火冗冗,乾清宫中,他手持卷轴,道了一句。
在朝上议三藩事宜,自是除平西王外,尚有平南王,靖南王,势力皆不容小觑。今儿在朝上,内阁议政王力争三藩不可移,此中牵涉颇多,更如索额图之言,三藩尤以吴三桂为首,拥兵自重,冒然撤藩招得吴三桂积怨,但凡号令天下,是岌岌可危。
然刑部、兵部、户部持异议,与诸王贝勒相悖,力请撤藩
“皇上,今又索军饷九百万两,三藩当真是难养。”明珠道。
将视线移至在那皇舆图上,普天之下,万里疆土,寸土寸金,当为他一人所有......思索良久,他放下卷轴,灼灼的眸子尽是欲望。
“撤亦反,不撤亦反,不如先发制之。”
康熙十二年,春末。
清廷下令,三藩俱撤还山海关以外。
*
“你却是有些飘了。”
颜卿在旁给他研磨,忍不住怪他,此举轻率了些。
“卿儿宽心。”他恣意笑道:“我心中自有定数。”
纵然是撤藩之举贸然,可瞧他眉眼间自信,说了这话,她也就放下了悬心。
待他阅尽了奏折,已是深宵。
见他搁笔,颜卿猫了猫,随之挤进他的胸膛里去,就剥他的衣衫。
他摁住她的手,假作后知后觉,琢磨道:“待我再瞧瞧,这些日子的河务。”遂又拿起了红本子,复又细细看一遍。
颜卿又乖乖退在一旁。
三更,一沓红本子皆画了朱批,他才又住笔。
她又忙挤进他怀里,剥他的衣衫。
“卿儿,我有些乏了。”
他不是不知,他只是不肯。
接连着几月,颜卿都殷勤跑去乾清宫蹲他,蹲不着又追到昭仁殿,好似一块儿牛皮糖。他是避之而不及,每每以在会见朝臣、在接见外使、在歇息这些个由头来搪塞,是概不见她。
晚里若不是天上在撼些惊雷,担心她害怕,他也不会上坤宁宫来。
“你只管闭着眼,我伺候你。”她两耳不睬的,给他宽衣解带,一道儿说着。这人还在玉案前坐着,已然被她将上身剥了个精光。
他要起身,敛着自个儿的衣衫:“夜深了,歇息了明儿要上乾清门听政。”
颜卿不肯松手,仰面啄着他的唇,手在上游走。
“卿儿......”
是拒也拒不去,他甚是烦躁。
一腔热情,她分外认真的吻着他的喉结。
“卿儿!”焦灼一上心头,悉数扰了兴致,他重重怒斥一声。遂握住她的肩头,将她推开,敛起了中衣。
给凶了一句,她迷惘的大眼睛又红了,巴巴望着他。
他铁青着脸起身走开,在床榻里躺下:“歇了罢。”
巴巴望着他冷冷躺下,她也未曾跟上去,如斯坐在玉案前,委屈作了一团。
也不理睬,他兀自闭上眼。
须臾。
在玉案那儿,传来嘁嘁的啜泣声。他睁眼瞥了瞥,那团背影儿蜷着,委屈吧啦的。
定了定心神,他当做没听见,又复闭上眼。
她哪能饶他,嘁嘁声越发的大了,哭一阵儿,还吸吸鼻子。
觉他没反应,兀自拾绢擦擦泪花子,哼哼着站起身来就往暖阁外头走。
“你上哪去?”终有了反应,他杵着榻沿。
“我就散散心,才不要你管!”任性着嘟囔着一句,自顾自的拔着小脚往外走。
反了天了!他咬牙切齿的从床榻里蹦起来,赤脚追了下来,将她抱住扔回床榻里:“我今儿个不把你这丫头治老实了......”他手掌大,一手可以捏住她两只脚腕,眉睫紧紧相迫:“你乖不乖?”
盈满泪花子的大眼睛有一丝得逞,趁势环住的脖颈儿,连忙吻他。
缱绻了一时。
他紧紧皱眉,恍然睁开眼,赫然又将她松开,镇定下来背身而坐。
懵了懵,颜卿不甘,下榻要走。
“卿儿,听话可好!”他遏住她。
缄默一时。
“我想祜儿......”她崩溃泣涕:“我撑不住了,我想要个孩儿。我晚晚都梦见祜儿,他同我说,他会回来找额娘和皇阿玛,你成全我,好不好......”
紧皱着眉瞧着她一时,又收回眼来,不肯妥协。
“来日方长,待养好了身子再说。”
“你莫要哄我,照刘太医的说法儿,我就是不要再指望了!休养休养,一年了,滋补的吃了那许多,还要怎的个养法儿,再没个回寰,我不要子嗣就好了。”
本就虚弱,加之服了避子汤,又失了祜儿这么一伤,她这身子骨俨然是一副枯槁,是泥菩萨过江,保住自己的命才是要紧,还想着怀孩子。依刘声芳所言:“是性命之攸,不要孩子的好。”
“又不是打了保票,定会损伤身子,如今我自觉良好,哪有什么不舒服,再生养个,定不会要紧的!”她执拗。
眼下也是无奈,思索了一时,他与她道:“卿儿,倘若你想要,待她们有了,不论格格还是阿哥,但凡你看得上,就过继来坤宁宫,由你养着可好?”
“你是糊涂了,那如何一样,我也不喜欢!我的是我的,人家是人家的,你给抢来做人额娘,怪脸皮厚的,闹得四下不痛快,孩儿长大也不依你。你就是嫌我厌我得了,就是盘算着不要我,不和我生孩子,要和别人生孩子,任我怎的拨弄都跟个木头儿似的,她们顺从,也逗得你开心,既如此,你还留我在这中宫做甚么,见不得我,就把我打发去那冷宫倒干净,从此你不见我,我也不见你——”
......
他搂她入怀,自嘲笑了笑:“厌弃你?倘若我能做到,也不会如今这样......臭丫头,是你将我送回紫禁城,我八岁御极,大婚前四年间,你是我眷念最深,无时不忘,是找到你,我既为帝,你必是皇后,你要是皇后,才算我的妻。也亏得你就是赫舍里,不然——”他拇指摩挲着她的鬓角,不忍说出他那些积攒了四年的阴暗念头,复又道:“你是皇后,无论如何都是。”
“我不要做皇后,也不要做你的妻,你是皇上,你也不是我在唐璟福晋那儿认得的人!、你不和我生孩子,你是坏人、我不喜欢你......”胡搅蛮缠的半晌,颜卿倏然住了,失落垂下眼,默了默,才道:“你仍是不明白我的心思。”
他明白,他都明白。
只是不敢依她罢了。
只如今他才知道,做他的妻叫她这样折磨。他哪还敢要她为他生子,他不求她秉持义务费心佐助他,也不要她效仿古今中宫母仪天下,他要她好好的。
可他连让她快乐,都难。
干雷闪了帷幔,渐生暗淡。
知晓她自小怕雷雨,幼时在唐璟福晋荫下,但凡那夜里有雨,她就会挪来抱着他睡,他便会用暖暖的手儿合住她的耳。
至三更,雷雨声下去了。
怀中传来声儿。
“我活着,生不如死。”
她声儿悲恸,万般孤寂。
他不忍,终是不忍......将人儿放平,俯身去解了她的圆领盘扣,在那雪白的颈上落下点点吻,一寸肌肤,于他一寸灼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