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二年，八月。
皇后有孕了，有两个半月。
坤宁宫中，刘太医诊了脉退去，各宫来请安道喜，颜卿手抚着小腹端坐在椅上，两靥粉粉的，才算乐意了。
他不愿她劳累，便摈退了周遭。
“这回中意了？”他瞅着她。
这些日子总算面色有了些红润，她仰面朝他笑，眼儿弯的如似月牙：“我就说，祜儿会回来找我们，几晚睡的都踏实，梦着那连理树参天高，一小人参儿亮晃晃的在上头跳，唤我额娘呢。没想跟着就来了，也不知这回乖崽崽会投身个男娃还是女娃。”
他承她的欢悦，应了句：“这回变作个格格。”
“是了，小憨憨从前就性子软软的，保不齐人家这回就不做男娃了。”她喜悦得开怀，思量了一时：“我要给备些小衣裳才好，绣个莲花、绣个金鱼什么的，他定然喜欢。”
遂太医院承上了汤药来。
他端在她跟前喂她：“来，记得，你的药膳是要为夫亲自端来的才作数。”
此番怀孩子是以险中求福，是以骊龙颌下取明珠，有喜二字入他的耳，悬的是他的心。遂吩咐了刘声芳上的滋补汤药、稳胎丸皆要日日用着，保她周全才是。
他一口一口慢慢喂，她一口一口乖乖吃。
月中旬，金乌轮落了下去，起了凉意，她搁那捏着竹签逗小葫芦里的蝈蝈儿，他又吩咐人来给她添了件袄子，包成个丸子。
她委屈，巴巴望着他：“热......”
“忍着。”在旁读书，他也不看她，狠狠驳了一句。
“我想吃些荔枝碗子......”她嘴馋。
“不许。”
她不满了，嗫喏着黏巴上去：“哪有你这样的，哪有怀了身子不给吃荔枝的道理，你就纯欺负我！”
“夜凉，明儿个午时膳后再吃。”他一目十行，又翻了一页：“且，不准吃冰窖里拿出来的。”
“好......”嘟囔着应过。片刻，她期盼的张大眼，小声提醒他：“皇上，就要中秋了。”
他嗯了声，又复阅了一页。
约莫半个时辰，候着他读书，靠在他胸口，一指描摹他明黄朝服上的九爪龙，是无聊的紧，就要困得睡着了。
耳边赫然响起。
“届时我们出宫去。”
倏然张开锃亮的大眼睛，望向他。
是一本又阅尽，他搁下书卷。俯首吻了吻她的额头，温柔的敛着她鬓角的发：“你想去哪。”
乐得在他怀里蹦跶，抱住他的臂膀：“我想去潭柘寺。”
“我担心你走不动，倒不如摆了御驾，担着你上去。”
“好。”
*
是日。
旗鼓阵阵，华盖高起，皇帝携皇后上潭柘山麓进香礼佛。
她又把他耍了一转。
昨儿个还答应的好好的，这小皇后至潭柘山麓下，称要小解，待瑾秋搀着她如厕了回来，人家不上步辇了。
赖在步辇下，笑盈盈的：“皇上，妾身听闻礼佛心要至诚，不如容妾身徒步上山，才表赤诚之心。”
四围尽是文武百官，诸王贝勒。皇上不好发作，脸都要僵了，瞪着她从牙缝里低低挤出俩个字儿来：“上——来——”
人家视而不见，笑盈盈的：“好比那苦行僧，一步一磕头，才修的圆满。皇上贤明，心怀虔诚，容许了妾身罢。”
......
他瞅着这执拗人儿捧着微隆的肚子，站在辇下巴巴望着他，愣是将怒火憋了回去，四下吩咐：“朕陪皇后上山，万众退守十里开外，禁军守山麓之围，御辇抄小道儿上山驻跸等候。”他道：“曹寅，点近侍一丈外跟从。”
“是。”
万千伏惟叩首：“皇上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千岁。”
潭柘寺上山路是青石梯，两侧是林间。
听得那树上沙沙沙，颜卿望去，高兴得直蹦跶：“你瞧，松鼠！”
他可没那心思瞧松鼠，她蹦一下，他心里咯噔一下。在青石梯下，他屈膝半蹲在她跟前：“上来。”
她不，退了一步：“哪有像你这样徇私作弊的，本就是修行，怎生要你背我。”
“快点儿！”他凶。
“我不！”她也凶：“一会子给人看见了怎么了得，况礼佛要的是虔诚，一叩一拜步步紧，不许偷奸耍滑！”
偷奸耍滑？
他争执道：“我是你夫君，我们一同礼佛，我徒步上去不就等同于你徒步上去，左右是怀了精诚之心，哪里就偷奸耍滑了？况你有了身子，佛祖哪会这般不近人情，你大个肚子，怎敢走这路？”
红着脸正要争执，她忽然笑了：“你是傻了，大个肚子，怎敢要你背？”
懵了懵，他才恍然。
是被她气蒙了。
“你也不消琢磨别的主意，抱着更不成体统，咱们是来礼佛，又不是做别的，卿卿我我的，要不得。”她得了逞笑嘻嘻的。
终算妥协，才起头上山。
她但上三步，便缓缓跪下去一叩一拜，即又起身，再上三步......
也不给他替手，持着伞陪在她身旁，搀着她起，搀着她跪。
是上天怜悯，今儿天阴，却不落雨，就是正午，日头也紧紧躲在云里。
“卿儿，你可吃水？”
“卿儿，来，我喂你些素粥。”
“卿儿，若走不动，我唤肩舆来。”
望着那小脸泛白，淌着汗珠子，他急不可耐，生怕有个什么闪失，愣是在一路上三番四次的阻挠干扰。
“从没发觉，你竟这般唠叨，哪里来这么多话说，莫要碍着，一会子就到了。”
她一丝不苟的俯身叩拜。
这坚毅落入他眼里，他不知她此番为何如此执着。
从早至晚，几近三个时辰，终算到了潭柘寺门前。
御辇的人匆匆来打华盖，瑾秋忙寻出团扇来给她摇风。
人儿面上渐生血色，红润了起来，他才松了一口气儿。
‘潭柘寺，又曰岫云寺。寺故海眼，佛殿基即潭也。唐华严师在山说法，神龙施潭为寺，一夕大风雨，潭成平地。今潭徙而涓涓者不绝。柘久枯，高七八尺，覆以瓦亭。龙去而子犹存，青色，长五尺，大如碗，时出现。’①
寺中击石鱼，主持领着夫妻二人入大雄宝殿，进香罢，叩拜祈愿。
他从一而终，面朝神佛，皆是那一句：“携精诚之心，愿佛祖神力加持，庇佑我妻，一世安然。”
颜卿亦缓缓瞌眼，双手合十，在心下祷告：
帝王将相，掌天下生杀大权，难免造业。皇上为君多年，从不懈怠家国，肩负的是国运之兴亡，但愿不离心离德，他手中遭难生灵，还望佛祖莫要怪罪。我今携孩儿登潭柘，以表精诚之心，只有一愿望佛祖成全。我为皇上妻，皇上之业障，皆为我一人之业障，由我一力承担，就是关攸性命，也无妨。
祈福孩儿安康，祈福大清风调雨顺、物阜民安。
他侧眼望向她在用心默念，只他永远都不会知晓，她祷告了什么。
帝后出行礼佛，宿庙诵经吃斋，布施众生。
隔日，赐予潭柘寺《金刚经》、《药师经》、石罗汉藏于毗庐阁。
遂乘舆下山，皇旗幡幢遮掩，归宫。
然而他领着她偷偷溜了出来。
今儿是八月十五，月儿正圆。
“这满街的人，我担心你一会子不好。”
买了对儿绒球给她戴在脑袋上，开心得不得了。
“哎呀，我自个儿的身子我知道，精神着，哪里有甚么不舒服。”她抓着他的手一道儿蹦走，一道儿乐得瞧着街面上各式的新鲜，是全然忘了自个儿是妊妇，脑袋上绒球晃晃，她俨然是个兔子。
“你悠着点儿，别蹦！”
谁理他，一个不留心，早撒了他的手，一溜烟窜进热闹去。
急死个人。
寻眼望去，这毛绒脑袋挤在一圈儿里，瞧人家杂耍。
他跟上去。
“你瞧！这猴子翻筋斗。”她欢天喜地的。那猴儿给使了来挨个向看客要银子，颜卿摸出一子儿搁在它那小铁盘里，猴儿会认钱，瞧着大，龇着牙朝她吹了个口哨，羞得她扑进他怀里去蒙着脸。
他不爽：“没羞没臊的这猴子......”
姑娘家喜欢花儿，每至中秋，在崇文门外以东的花儿市上就簇拥着大小姑娘，出阁的，未出阁的皆有。
所谓花市者，乃妇女插戴之纸花，非时花也。花有通草、绫绢、绰枝、摔头之类，颇能混真。②
“竟有这样的手艺，跟真的一样。”
他拾了一支，要给她别在发上。
“不要。”她缩了缩：“你将我装成朵儿花得了。哪能凡是装束的，俱往头上戴，不是已然别了绒球，再添这个，就杂了。”遂又起了歪主意，将他挑的那纸花别在他耳上，笑得直不起腰：“这小生好模样！”
周遭亦有人寻声看来，嘁嘁出出的掩笑议论，他脸上无光，面无表情的瞪着她。
花儿市上亦有鸽子，玉翅、凤头白、银尾子、麻背、斑躧......是毛儿作金黄色，漂亮的紧，价也甚高，是达官显贵才出的起。
瞧她坐那儿小板凳上喂得认真。
“你要哪只。”
正要给她掏腰包。
她只摇摇脑袋，过会儿拉着他的手走开了。
她不喜欢养鸟雀，从来都不喜欢。
八月十五京师荣华，沿街挂了红灯笼，处处是熙熙攘攘的人。
在宫里亏待了她似的，这一出宫跟个脱了缰的小马驹，捧着个肚子在街面上走来窜去的，逮都逮不着。
突的又冒出来个捏着个响壶卢，对着他耳朵偷偷噗噗噔儿的一吹，惊得他颈后仰，她愣是乐得跟个傻子一样，咯咯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