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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60

近几日便不回宫,宿在一大院上。

大院在城东驿站旁,临着城郊,是皇家御用的客栈园子,院前院后青山环水是一派好景。

皇上方才同驿丞吩咐了事儿,一转眼丫头人又没了,赶忙的寻来,只闻头顶上

噗噗噔儿一声,他抬首,只差没吓得背气过去......

这泼皮丫头坐在墙头上摘人家露墙的果子吃,搁下了手中的响壶卢,怀中抱在个柑橘,剥了皮一瓣一瓣儿喂在嘴里。

“你下来!”

“我不!”

“我让你下来!”

不愿意的摇着脑袋哼唧一声,皱着小眉毛,讨好他:“你吃橘子,我分一个给你。”

深呼一口气,他左右瞧了瞧没人,也硬着脸皮爬上那墙头去。

“皇上,你瞧,那儿有条小溪。”剥了瓣儿橘子喂给他,遂抱着他的臂膀,开心得晃着俩腿儿,唱着点儿小调。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他望着又入了神,丫头打小就爱坐墙头上唱歌儿。

这丫头但凡心悦了就分外亲昵,一道儿唱着歌儿,小脸在他怀里蹭蹭,还连连唤着:“夫君”。

这蹭着蹭着,他袖口的纱布给蹭了出来,颜卿忙两手抓他的手腕,问道:“怎的伤着?”

“不过是驭剑划的,无碍。”遂满不在乎的将伤隐在了袖中。待过了一时,那厢奴才来宣膳好了,他即刻哄道:“卿儿,天暗了,我抱你下去。”

又剥了一瓣儿橘喂在他唇边,娇嗔道:“吃橘子。”

甚是无奈,给她喂了一口又一口,他又好声好气的哄道:“卿儿乖,我抱你下去好不好。”

愣是不愿意的小眉毛蹙着,再远眺了眺那小溪,犟道:“我们明儿还来?”

“好,我答应你。”

这才给哄了下来。

这久消了暑气,摆膳在敞亮大院中分外凉快,他又担心她着凉,吩咐了人给她添了斗篷。

供给二位主子先用些点心,上了榆钱糕,热羊奶。

“卿儿,吃糕子。”

人家睬也不睬,把他给她买的一摞兔儿爷堆满了桌子,一个儿一个儿的列在那儿,兀自手指着说:“这个背着小旗子、这个骑着虎头儿、这个也太胖了......”突的又兴奋:“皇上,你瞧,这个同祜儿,像是不像?”

那兔儿爷俩腮红彤彤,笑吟吟的。

“像。”

转秋了除了用羊奶,亦要用些羊汤锅子下了羊肚才暖。

有了身子,她平日里闻了就干呕。

可如今体弱,得用些这滋补才好,可吃又吃不下,愣是伤脑筋。

去膻这功夫,就是御厨也差点火候。这大院儿里的厨子当是给驿丞为了帝后这一程专门请来的,不知加了甚么佐料,膻味全无。

她不仅吃得下,还觉香,连汤羹吃下了两碗。

皇上龙颜大悦,掷千金大赏。

......

大院里的厢房在楼阁上,也因着帝后微服留宿,故而此不接别的亲贵,皆空了出来。用膳罢便指院中的丫鬟来伺候,烧了水供给洗濯罢,便入寝。

就是出来了,也从不见他歇会儿手,着了中衣,便盘腿儿在沉香案前瞧折子,也偶时有随行的太监来厢房门前送奏本儿,亦或传话儿。

颜卿搁在床榻里乖乖望着,也不敢打搅他。

大抵阅了一个时辰,他倏然回神,回首看去在帐子里,颜卿乖乖坐那儿怀里抱了一堆儿兔儿爷,兀自玩着。

他赫然笑了,盖上了奏折:“罢了,既出来,就陪着你。”

“你瞧你的折子,好生生的谁要你陪。”她捏着个兔儿爷说着。

已然坐来榻上将她搂入胸膛:“不碍,不过是些进奉的废话。”眉眼上有些欣然,他道:“三藩拜诏,已然筹备了退守。”

“吴三桂也答应了?”

“自然是。”虽说不是出乎意料,多少是意外的。“我也没想到他竟这样爽快,也省心了。”

撤藩令下的杀伐决断,算是成竹在胸,也作好了出岔子的预备,几日来虽陪着她在宫外游玩,可他的心总是吊着的,如今得了这信儿,才算松开了身心,愉悦了起来。

他从胸襟中寻出一舆图,铺成开来:“卿儿,你瞧。”

是渝中绵州。

只那舆图上多了一座架构图样,颜卿好奇:“这大殿是做什么的的?”

“大殿骨架已成,雕柱是与宫中一样的金丝楠木,由盛京采了抛入长江中直达嘉陵江,取而用之。榫卯搭建,是黄金琉璃瓦,雕甍上就绘白玉兰罢,我欲将它取名曰玉卿殿——”

颜卿愣了愣,才晓得他的意思。

自古帝王皆爱为美人盖楼阁。

可生而为后,本就持着女戒,勉励帝王,与妃嫔始终不一样,哪里容得下他这些个恩泽。她赫然就愠了:“你只管破费!我又不是你的甚么爱妃,哪儿要你这样,花金费力的还不正经,还不快快休工,休要做糊涂事!”

他从前就爱在玉床上贴耳与她念些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云耳......每每念至春宵苦短日高起,都给她急红了脸捂住他的嘴,没想如今是愈发放肆了。

轻轻摁住她的后颈,垂首与她唇齿相接,他恣意笑了:“你怕我昏庸?”

“你休要说这二字!”她又急得捂住他的嘴,面上为难的很。

“罢了罢了。”怀着孩子,他也不敢逗她玩儿,捧着她的小脸儿:“卿儿莫慌,你听我说。古来并非昏君才会为爱妃搭楼建阁,况你不是我的妃,你是我的妻。你逮下十年,从不骄奢,是母仪之表,旁人无敢异议。我爱你,如今不过是一座六合殿罢了,往后,我给你的只会更多。”

烛火盈盈,耳鬓厮磨。

“你是我爱新觉罗.玄烨的发妻,是我大清之元配。”

逐字逐句听着,颜卿望着他的凛然的眼,只觉一朝一夕过去了,眼前的皇帝哪里还是个小皇帝,也再不是个少年。是身作一朝天子的尊贵,身作一国之君的魄力,如洪荒猛兽,蓄了一腔力量,愈发强大。

“不出三年,六合殿必然竣工。届时我领着你上那仙境去,你要呆多久都无妨。”他满腔骄傲,与她绘着将来的日子:“待天下大定,我欲想南巡,届时领着你去看看万里江山,不仅仅要在绵州驻脚,但凡走过之地,我皆要建行宫,题名玉卿殿,你要等我,好不好?”

仰面望着他,她答复他:“好。”

“你定要好好的。”他默了许久。

山雨欲来风满楼。

又怎会知道,不日的山雨,狂风大作。

他仍旧笑问她:“卿儿可知乌鬃鹅?”

“是甚么?”

“它又叫做清远鹅,说鹅不是鹅,往年就算是供来宫中的,那些个厨子的手艺始终不正宗,烧鹅还得东南人做得适口,待三藩退守,我领你去广东,尝一尝当地的烧鹅,定是别有洞天。宫里的象拔鹿茸常吃也腻,咱们去吃云吞面,花雕鸡如何?嗯......还有甚么,白灼虾、马蹄糕、叉烧,乐意不乐意?”

她与他点点头。

“咱们御船南下,咱们去去蜀地、去泰山,咱们上三峡漂舟,待到冬日,济宁落雪了,着江宁府给你做些漂亮的衣裳,上苏州画廊去,有玉碟梅开得好,香气袭人,你定然喜欢——你要好好的。”

*

吴三桂造反了。

康熙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一,吴三桂杀云南巡抚朱国治,起兵叛乱。

姜还是老的辣,吴三桂老谋深算,自撤藩诏一下,他这些日子就装作顺从诏意,屡迁行期,私里部署兵马,拉拢密谋三藩及各周边要紧之人,譬如云南提督张国柱、贵州巡抚曹申吉、提督李本深。一面糊弄着由清廷派来礼敕谕的部侍郎哲尔肯,也糊弄了皇帝的眼。

‘原镇守山海关总兵官,今奉旨总统天下水陆大元帅,兴明讨虏大将军。’

檄文如此,也不管站不站得住脚儿,吴三桂欲以前朝后裔之身份号令天下,真真切切是小人矣。

拥立朱三太子,宣称“先皇三太子”。

逐日,孙延龄反,耿精忠反,台湾郑经反。

三藩大乱。

在坤宁宫中,皇后得了信儿,手中持的瓷碗儿,落在地上摔得稀碎。

“皇上呢?”她紧张问道。

“召了朝臣在乾清宫急议,早那会儿还呕了血,是急火攻心......”

她只觉双腿发软,讷讷的:“我就说......我就说此举轻率了......”

“娘娘......”瑾秋着急上去搀扶她。

犹如晴天霹雳,在一个妊妇听来实在惊骇。颜卿只觉那熟悉的窒息感压迫在胸口,小腹沉重,就要跪下去:“疼......肚子疼......”

“唤太医!唤太医!”

暖阁里大惊,俩小太监栽死马爬的冲出坤宁门。

皇后孕期,太医院怎敢懈怠,刘声芳是时刻紧绷着,着了令宵禁不得出宫,宿在太医院中,但凡来传唤了,预备了最快至坤宁宫。

故而幸亏稳了胎象。

瑾秋扒拉在床榻边上:“娘娘,皇上就来了......”

阵痛缓缓下去了,她虚弱的蹙着眉:“与皇上说,我不要紧,指望着他不要着急,张罗着前头才是。”

刘声芳在旁,是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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