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定在周三上午八点。
我六点半就到了医院。
走廊里的灯还没全亮，只有护士站的小夜灯开着，值班护士低着头在写东西，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奶奶已经醒了，坐在床上，病号服穿得整整齐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用黑色发夹别在耳后，别得很紧，一根碎发都没漏出来，膝盖上放着那条旧毛巾，两只手交叠着放在上面。
「奶奶，怕不怕？」
她的手在毛巾上动了一下，「不怕。」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纸皮涨了两毛，「奶奶活了这么久，什么没见过。」
七点半，护士推着轮椅进来。
奶奶自己从床上挪到轮椅上，不要人扶。
手撑着床沿，指节发白，手臂在抖，但她没有停。
坐进轮椅以后，她把病号服的下摆拉了拉，盖住膝盖，护士推着她往电梯走，我跟在后面，走廊很长，日光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奶奶的后脑勺在轮椅靠背上方露出来，灰白的头发，黑色发夹，推过手术室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门上的红灯亮起来。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扣，低着头，每隔几分钟擡头看一眼手术室的门，看完又低下去，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
两个多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在轮椅旁边，口罩拉到下巴底下，「手术很顺利，双侧人工关节都置入成功了，老人骨头条件不错，比预想的顺利。」他停了一下，「年纪大了，今晚先在ICU观察一晚，明天早上转回普通病房。」
奶奶躺在轮床上，眼睛闭着，脸色发灰，灰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发夹歪到一边，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吊瓶，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
我把她的头发拢了拢，把发夹重新别好，她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护士推着轮床往ICU方向走，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发出很轻的咯吱声。
ICU的门打开，轮床推进去，门关上。
走廊里安静下来。
第二天早上，奶奶从ICU转回了普通病房。
脸色还是发灰，但眼睛睁开了，瞳孔在日光灯下缩了一下，然后转过来，落在我脸上。
「念念。」
「奶奶。」
「手术做了？」
「做了，很顺利，医生说你骨头条件不错。」
她点了点头，动作很小，下巴往下一沉，又擡起来，然后眼睛又闭上了，手在被子底下动了一下，摸到我的手指，握住，她的手很凉，皮包着骨头，握得却很紧。
同病房的老太太姓刘，六十多岁，做完髋关节置换的，已经能拄着拐杖下地了，看见奶奶被推进来，她把手机放下，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出来了？脸色不太好，得多喝点汤。」
奶奶没接话，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拉了拉病号服的袖口。
护士调好吊瓶，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我坐在床边，奶奶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贴著白色胶带，胶带下面露出一截透明的留置针管。
刘奶奶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姑娘，你一个人盯着？」
「嗯。」
「那得请个护工，你一个人扛不住，晚上总得睡觉吧。」
奶奶的眼睛睁开了，「不用，念念你回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