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队带人找到刘满仓的时候,他正在城关镇一家小卖部门口跟人下象棋。
小卖部在镇子边上,门口支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棋盘,棋子被磨得发亮,边缘磨出了木头本色。
刘满仓坐在小马扎上,一只手端着搪瓷茶缸,另一只手捏着一枚 「车」,正往棋盘上落,对面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眉头皱着,手里的 「炮」 举了半天没放下。
「将。」刘满仓说。
郑队走到他身后,把证件亮出来,「刘满仓?」
他的手停在棋盘上方,搪瓷茶缸里的茶水晃了一下,然后他把那枚「车」轻轻放在棋盘上,站起来。
「我是。」
他没有跑,郑队后来说,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桌沿上磕了一下,茶水洒出来,洇在棋盘上,把「楚河汉界」四个字泡糊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跟着郑队走了。
审讯室在桐安县局二楼,房间不大,铁皮桌子,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单向玻璃。
刘满仓坐在桌子对面,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粗短,指节上有一层老茧,他比宋远桥老得多——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眼,像是在海上被风吹惯了。
方砚坐在他对面,我没有进审讯室,站在观察室里,隔着单向玻璃看着。
「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刘满仓的手在桌上动了一下,十根手指互相捏了捏,指节发出很轻的咔嗒声,「不知道。」
「海丰号。」
刘满仓擡起眼皮看了方砚一眼,又垂下去,「什么海丰号?没听说过。」
方砚没有接话,他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刘满仓面前。
石坪县荒山挖掘现场,二十具颅骨并排摆在白布上,后脑勺上的弹孔整齐划一。
刘满仓看着那张照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八年前海丰号上失踪的人,一共二十个,处决式枪杀,后脑中弹,面朝下埋在一座荒山里。」方砚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海丰号在册船员二十一人,但我们在荒山里挖出了二十具尸骨,加上活下来的四个人,一共二十四个人在船上,多出来的那三个,是押货人——货主派去盯着那批货的。」
刘满仓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三个押货人,不在船员名单上,货主报了失踪,但不敢声张,因为货是走私的。」
方砚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你们四个人,杀了十七个船员,加上三个押货人,一共二十人,处决式,后脑中弹,面朝下,你是海丰号的轮机长,这二十个人,你认识。」
「我不认识。」刘满仓把照片推回去,「我从来没在海丰号上干过,你们找错人了。」
方砚从文档夹里抽出一份复印件,是海丰号的船员登记表。
轮机长一栏,贴着刘满仓的照片——年轻时候的照片,头发还是黑的,脸上还没有那么多皱纹,但五官一模一样,他把复印件放在桌上。
「这不是我。」刘满仓看了一眼,把复印件也推回去,「长得像而已。」
方砚把复印件收回去,又从文档夹里抽出一张照片——四个人的合影,从宋远桥在桐安县的出租屋里找到的,藏在墙缝里,用油布裹着。
照片上四个人站在海丰号的甲板上,穿着海员制服,背后是夕阳下的海面。
宋远桥站在最左边,年轻,方脸,眉毛很浓,刘满仓站在他旁边,手搭在宋远桥肩膀上,赵德柱站在中间,个子最高,脸上没什么表情,王海蹲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顶帽子,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四个字——「海丰四兄弟」。
刘满仓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从桌上滑下去,落到腿上,单向玻璃里看不到他的手了,但能看到他的肩膀——肩胛骨往中间收,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背后捏住了。
「照片上的人是你。」方砚说,「背面有你的名字。」
刘满仓不说话。
「八年前,海丰号在东南亚海域失踪,船上二十四个人——二十一个在册船员,加上三个押货人,你,宋远桥,赵德柱,王海——四个人活下来了,另外二十个人埋在荒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