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哪哪案发4/16 章 · 1652 字

第7章 缝合

刑警支队,地下一层。

秦岚站在不锈钢操作台前,无影灯把林婉的身体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她已经做完了全部尸检——外部检查、内部剖验、毒物分析、组织病理采样,现在她在做的事,不在尸检标准流程里。

她在缝合。

从锁骨中间那道Y字形切口开始,针尖穿过皮肤,从另一侧穿出来,带出一段羊肠线,她把线拉紧,打结,剪断,动作很慢,慢到不像一个做了十五年法医的人。

我站在操作台旁边,隔离服的领口太紧了,勒着脖子,呼吸的时候能听见无纺布摩擦的声音,秦岚没有擡头。

「周浩的案子,证据链闭合了,」她说,手上没有停,针穿过皮肤,拉紧,打结。

「美工刀上的血迹是他的DNA,便利店的监控拍到买洗洁精和剪刀,摄像头的存储卡里全是对面三楼那个窗户的画面——林婉出门,林婉回来,林婉晾衣服,林婉关窗帘,每天拍,拍了两个多月。」

她停了一下,把剪断的线头放进旁边的弯盘里,「六百多段视频,他全部存着,按日期分了文档夹。」

针又穿过皮肤,这一次是胸腔中段,切口最宽的地方,要把皮肤往中间拉拢才能对合。

「他每天打电话问她行踪,不够,去她楼下站着,不够,装摄像头拍她,不够,分手之后她不再属于他了,他用所有能想到的方式继续占有她,最后一种方式是——」

她没有说下去,针从皮肤下面穿过,线拉出来的时候带着轻微的阻力,我看着她缝合,她的手指很稳,每一针的间距几乎相等,打结的力度刚好让伤口对合,不松不紧,这是缝了太多伤口之后才能练出来的手。

「你每次缝完,」我问,「会记得吗?」

秦岚的手停了一瞬,针悬在皮肤上方,无影灯在针尖上凝成一个很亮的光点,「记得什么?」

「他们身上的疤,伤口的位置,缝合的针数。」

她把针扎下去,穿过皮肤,拉线,打结。

「林婉身上,我缝了一百零三针。」她说,剪断线头,把剪刀放下。

「周浩小臂内侧那三道抓痕旁边的割伤,老孙说愈合之后会留疤,三道旧的,三道新的,叠在一起。」

她把弯盘里的线头倒进垃圾桶,摘下手套,一只一只,翻过来卷好。

「我拆过的缝线比这多得多,每一个拆线的人,疤都留在身上,有的疤淡了,有的疤一辈子消不掉。」

她把用过的器械放进清洗槽,不锈钢碰撞的声音在水流声里显得很远,关上水龙头的时候,她背对着我。

「她妈妈走的时候,问我能不能把她女儿的头发剪一缕给她,我说按规定不行,」她的手扶着水槽边缘,指节微微发白,「我剪了,装在证物袋里,放在她外套口袋里,没人看见。」

秦岚转过身来,把口罩拉上去,只露出一双眼睛,「走吧,你在这里站太久了。」

我跟着她走出停尸间,不锈钢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气压响,上楼梯的时候,秦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方砚说你在便利店找到的摄像头,」她没有回头,「周浩把它贴在老居民楼的墙面上,正对林婉的窗户,他每天去便利店门口站着,擡头看那扇窗户,看够了就回去,第二天又来。」

「他站在那儿的时候,」我说,「在想什么?」

秦岚停下来,她站在两级台阶上面,转过身看着我,走廊高窗透进来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

「他不会想,他只是看,看着那扇窗户的时候,林婉还是他的。」

她转过身继续往上走,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级一级升高,消失在楼梯拐角。

从支队出来,天已经暗了,陵港的傍晚是这个季节最舒服的时候——白天晒了一整天的热气开始散,河面上吹过来的风带着水腥味,不浓,刚好能闻见。

巷口理发店的旋转灯柱亮着,红白蓝三条线往上绕,绕到顶再从底下重新开始,那只橘猫又换了个地方蹲,蹲在修鞋摊的小马扎上,尾巴垂下来,尖儿弯着,修鞋的老头收工了,锤子和钉子收进木箱里,地上只剩几片碎皮子和一个空烟盒。

我在修鞋摊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地上那几片碎皮子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垃圾桶是绿色的,桶身被太阳晒褪了色,侧面用油漆写着一个「福」字,只写了一半。

福来巷78号的灯亮着。

奶奶的窗户糊着旧报纸,灯光从纸缝里透出来,是暖黄色的。

我站在巷口,看着那扇窗户。

窗户上有个影子动了一下——很慢,从左边移到右边,停下来,又移回去,奶奶在收拾东西,她每天晚上都收拾,把白天揭好的纸板搬到墙角,摞整齐,用塑料布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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