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棠从接待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
她靠墙站住,两只手插在工装外套的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左边露出半截透明塑料袋的一角——赵小雨的学生证。
方砚让她带走的,她把学生证装进塑料袋里,像装一件怕受潮的东西,她的眼睛是干的,单眼皮底下那对眼珠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一动不动。
窗外是支队后院,有一棵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耷拉着,树底下停着一辆报废的警车,挡风玻璃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她每年生日,」赵小棠忽然开口,「我都给她买一杯珍珠奶茶,出事那年她十五岁,生日还没到。」
方砚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后来每年她生日,我还是会买一杯,放在家里,插上吸管,放到第二天,倒掉。」,她的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塑料袋窸窣响了一声,「五年,五杯。」
她把话说完,嘴唇抿上了,然后从墙边直起身,往门口走,工装外套的下摆在她走路的时候一翘一翘的,露出里面洗变形的T恤领口。
走到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从门口一直拖到我脚边,瘦瘦的一条,边缘被台阶切断了。
方砚安排了人送她回去,警车掉了个头,尾灯亮了一下,灭了,拐过巷口,看不见了。
方砚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放在嘴里没有点,打火机在另一只手里转了两圈,又放回去,烟在他嘴唇上沾了一下,又被取下来。
「她说『五杯』的时候,」他说,「用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他把烟放回烟盒里,转身往楼里走,我跟上去。
三楼的案情分析室比审讯室大一些。
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贴着赵小雨的照片——学生证上那张,扎着马尾,对着镜头笑,照片旁边是老孙在现场拍的照片,工具箱,两套校服,日记本,纸条,工具间,布料堆,每张照片都用磁钉固定,磁钉是彩色的,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在白板上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方砚站在白板前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五年,赵小雨在纺织厂工具间里躺了五年,没有人发现,为什么?」
秦岚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尸检报告,她已经把报告翻到第三页,手指按在舌骨骨折的那张示意图上,「凶手熟悉那个地方,知道工具间最里面那堆布料很久没人动过,知道那个角落不会被注意到。」
「不是『知道』,」老孙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手里的绒布还在擦镜头,擦了一遍又一遍。
「是他在那个地方待过,不是路过,不是偶然进去,是每天都在那里待着的人,工具间是公用的,螺丝刀扳手钳子都在里面,每天进出的人多了,但不会有人往布料堆底下看——除非他知道底下有东西,或者,他需要确保别人不往那里看。」
方砚转过头看着他。
「凶手不是抛尸,是藏尸,抛尸是把尸体扔到一个自己也不熟悉的地方,扔完就走,藏尸是把尸体放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放在一个他能随时看到、随时确认、随时控制的位置。」
老孙把镜头布叠好,放进口袋里,「五年,他藏了五年,没有人发现,因为他一直在那里。」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小杨的键盘声停了一下,又继续响起来。
「排查范围。」方砚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第一,五年前在纺织厂工作过的人,第二,熟悉主厂房工具间布局的人,第三,有单独进入工具间条件的人,第四,案发后还在纺织厂待过一段时间的人——他需要确认尸体不会被发现。」
他在白板上写了四行字,字迹瘦长,一笔一划都往右斜。
「正式工、临时工、外包工、送货的、维修的、收废品的,只要在纺织厂里待过,都算。」
小杨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份长长的名单。
「纺织厂五年前的在册人员,正式工一百四十七人,临时工——临时工的记录不全。
当时的车间主任叫孙德胜,去年退休了。
临时工进厂不签合同,车间主任记个名字就上工,走了把名字划掉,孙德胜交上来的临时工名单,五年前那一年的,只有十一个人。」
「十一个?」
「他说能想起来的就这些,有的人干几天就走了,名字都没来得及记。」
方砚看着屏幕上的名单,十一个名字,有的有身份证号,有的只有一个姓加一个外号——「刘瘸子」「大个子」「小安徽」。
地址栏大部分是空的,备注栏写着「已离厂」「去向不明」「回老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