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纺织厂回来以后,我在出租屋里待了三天。
说是待,其实是等,系统的冷却时间早就过了,但扫描一直没刷新。
我每天照常开直播,跟观众闲聊,去巷口买豆浆,蹲在奶奶家门口揭纸板。
弹幕里的人问我什么时候去新的地方,我说再等等。
等什么,我没说。
其实是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镜头,赵小棠的脸老在我脑子里转,单眼皮,颧骨很高,嘴唇干裂,下嘴唇中间那道血口子结了暗红色的痂。
她坐在支队一楼大厅的椅子上,布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袋口,说「我找到了」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方砚说她没有家属了,骨灰存放一年,一年后无人认领就统一处理。
一年。
我蹲在奶奶家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把一张泡软的纸板从水里捞出来,揭掉上面那层塑料胶带,胶带撕下来的时候发出刺啦一声,纸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奶奶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膝盖上盖着旧毛巾,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毛巾上面,她的眼睛看着我的手,忽然说了一句:「那姑娘埋了没?」
「埋了,北山公墓,姐妹俩挨着。」
奶奶点了点头,手从旧毛巾底下伸出来,摸了摸膝盖上盖着的毛巾边缘,她的手指在毛巾上慢慢抚平一道褶皱,然后缩回去。
「人死了,得有个地方让人记得。」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纸皮涨了两毛,「你爸也是。」
我没有接话,盆里的水面上漂着纸皮碎屑,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我爸叫姜卫民,我妈叫沈玉珍,他们走的时候我才两岁,车祸,省道上刹车失灵冲下去了。奶奶从不提他们的事,偶尔提起来,用的也是这种语气——像在说巷口纸皮涨价了,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把那双泡在水里的手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念念,明天陪奶奶去趟医院。」
我擡起头,奶奶的腿疼了两年,一直说没事没事,去年冬天疼得下不了床,我才发现她在吃止疼药,最便宜的那种,一块钱一板。
我说带她去医院,她说花钱的事别操心,老毛病,忍忍就过去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要去医院。
「好。」
第二天一早,我扶着奶奶去了陵港市人民医院。
挂号,排队,拍片子。
奶奶坐在骨科诊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她身上纸浆的酸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孩子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已经睡着了,女人低着头,用手指一下一下梳着孩子的头发。
诊室的门开了,护士叫号,我扶着奶奶走进去。
医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手指上夹着一支笔,他把X光片插在灯箱上,看了一眼,然后转过来。
「膝关节退行性病变,多长时间了?」
「两年多。」奶奶说。
「两年多才来看?」医生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陈述,「关节间隙已经很窄了,保守治疗意义不大,建议手术,人工关节置换。」
奶奶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多少钱?」
「单侧的话,进口材料大概三万到五万,国产的两万左右,双侧都做的话,翻倍,住院费、康复费另算。」
奶奶没有说话,她的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
「做。」我说。
医生看了我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