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鹊在那一晚的后来也回了家。
小高中生一如既往地单肩背包，穿着蓝白校服进门，还在楼下门口抱起一团阴影——那是老神在在远离楼上重逢，蹲院子围栏上作世外高狐状的胡萝卜。
胡萝卜真是只奇特的狐狸，它也活得很长了，考虑到它第一次出现在寻静流和弋延淮旧居附近的年份，它应该不算是“建国后成精”，很遵守民间那条不成文的规矩。
不过，除了表现得十分有灵性，也十分有性格外，胡萝卜也没展露过其他成精狐狸的传统本领——比如化个人形，开口说话什么的，它似乎更乐得当一只矜持观察人间的狐狸。
“他们还在楼上吗？”林鹊抱着胡萝卜一顿揉搓，顺口问了一句。
他进门前还面色健康，但跨进叠墅区13号今晚的院门，就一如跨过一条阴阳分界。
寻静流今晚特意模糊了半潭里的中线，因此林鹊进门后将自己掩盖的那部分记忆也都想了起来，脸色随即变化，此时，他面庞正透出一种一看就知非人的死气。
胡萝卜老样子不说人话，也不爱狐言狐语，只抬起爪子在林鹊同样泛青白的手臂上拍拍。
仿佛跟人说“拍拍话”。
“懂了。”林鹊居然被拍明白了，他了然地点头，“还在。”
然后鬼里鬼气的高中生就随便在楼下坐了下来。
他塞着木盘的书包从肩头卸下，靠着茶几腿放在地毯。
怨气流从楼上退走，给不想被打扰的潭主留出空间，它们淌回楼下，又窸窸窣窣朝林鹊聚集。
同时，林鹊还感到了从四周投来的视线。
在一间不见其他人影的屋子里感到被注视着，本该是件恐怖的事。
拐角后的阴影里依稀隐藏着什么，只露出一个边的镜子里影影绰绰有半个身影，房间方向投来窥探的目光……这些东西给人的心理压迫都极强。
但假如大家都是鬼，那就没事了。
“别看了。”林鹊把脑袋一低，像个丧鬼，“我现在感觉特别复杂，像见证家长焕发第二春，转眼又发现他们可能是旧情人。”
林鹊补全的记忆仅有他自己的那部分，还不知道寻静流和弋延淮具体是怎么一个状况。
满屋的鬼都荒腔走调地笑。
半潭的维持需要祟怨的力量，寻静流如果全凭自己来填，很容易加剧他的鬼化，他会慢慢彻底丧失人的那一部分，所以为了保持半潭平衡，保证潭内潭外两个空间能够共生，寻静流才找来那些风格迥异的物件，它们每一样都沾着祟气，有的还附着怨灵，被一一安置在卜算好的位置，成为半潭的“桥梁”，撑在表里世界间。
“他是我在旧居附近捡的。”
潭里的空间排布和潭外很不一样，魑魅魍魉横行的地方，不需要遵守一些潭外世界才讲究的规律。
寻静流和弋延淮正在楼上一起看林鹊，他们面前原本是弋延淮家的落地窗，透过玻璃，窗后却出现了寻静流家一楼客厅的景象。
弋延淮仍有一只手落在寻静流身上。
“听起来有点像你当年捡我的场面再现。”弋延淮煞有介事的评语……但空气里若有似无地多了一点酸。
寻静流：“……”
寻静流没立即吭声。
因为从某种程度来说，弋延淮说的是对的。
当年刚出潭的寻静流不知要往哪去，他起初完全跟着直觉走，而直觉把他带回了旧时居所附近。
那里早变了模样，物非人也非。
“故地重游”没勾起寻静流多少回忆，他在那只逗留片刻就准备离开，但走之前，他发现附近的河堤上徘徊着一条孤魂，是个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的孩子，身上还穿着校服，满面空洞茫然，提着一只淌水的书包沿护城河来来回回地走。
十七岁的林鹊死于跳进护城河抢救他的书包。
寻静流一开始觉得提着包的十几岁少年无端眼熟，弄清对方的死因后又觉得可能不太熟。
他看着对方，只像隔着时光在看另一个别的什么人，可“别的人”究竟是谁，他默然想了很久，发现自己不记得了。
林鹊就在他的注视下瑟瑟发抖。
还不成气候的孤魂少年差点以为自己要凉了，即将死上加死。
谁知最终，看在那微弱的一份熟悉联想上，寻静流只把人给捡走了。
“我带着他，和带你不一样。”寻静流搜肠刮肚片刻，思考时长跟他当年在林鹊身上找熟悉感一样久。
他终于自觉稳妥地对弋延淮说，“……带他像带一个真的小孩。”
“……”弋延淮说，“我在你心里原来当过假的小孩？”
稳妥的理由似乎就也没那么稳妥，寻静流一顿，接着补充道：“不，你也当过真的——我当年给你买过玩具。”
寻静流举了一个在他看来很有说服力的事例。
弋延淮听完，却不知怎么也一顿。
“等等。”弋延淮把目光从前方转到身后，他指着还在他家沙发上装死的“烈焰香肠嘴”，一脸忽然想起了某事的神情，说，“你那天说以后给我个更好的，是不是就是潜意识里记起了以前，你潜意识里默认这也算你送给我的玩具？”
寻静流和弋延淮一起转头，跟“烈焰香肠嘴”看了个对眼。
尽管弋延淮说的又是对的，寻静流仔细一回忆，自己当时挑剔娃娃的质量，并在“闭眼状态”下完全忘了烈焰香肠嘴的开线是被自己打的，只非常计较经由自己手给了人卖相不佳的东西——这着实是他潜意识里的“长辈心”作祟。
但他不想承认。
因此寻静流睁眼说瞎话：“没有。”
他口吻平淡又笃定，还动了动手指，占据弋延淮家尊享单座的娃娃就飞了起来，转眼去了两人的视野范围外。
做完这一切的寻静流若无其事道：“我失忆也不会给你送这种东西。”
“……”
“那当时把娃娃坚决塞进我袋子里的是谁”——弋延淮的表情看起来想这么问，但为了避免寻静流转头把自己也扔出去，他明智地闭嘴没问，深谙逗人也不可过分。
“所以。”机智的年轻人选择拉回话题，他做作捧心，用“我在找你你却做出这种事”的语气说，“你带他和带我还是有点一样。”
寻静流知道弋延淮在胡搅蛮缠。
弋延淮并不介怀林鹊，也没有真正认为林鹊是寻静流失忆状态下找的“小替身”。
……弋延淮只是在催他说一句话，想听他亲口承认，两人现在的关系已经有所变更。
“不一样。”寻静流满足了弋延淮的愿望，他微微叹一口气，把自己没被拉另一只空手碰了碰对方脸颊。
“我对你不敢说问心无愧，也没那么清清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