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青海湖畔

文成公主站在日月山上回望东方的故乡是个耳熟能详的故事,这座不算很高的山是汉藏文化圈的边界,另一种文明之花盛开的地方,也是青藏高原和黄土高原的分界线。

彼时的唐朝是中国历史上最辉煌的时代,皇帝李世民也是最为贤明的君主,然而同时期松赞干布的吐蕃同样处在历史巅峰。

唐朝皇帝的女儿不过是去给藏王当小老婆而已,这桩政治婚姻更多的是皇帝和公主的无奈,由此可见当年藏民族是何等的强盛。

根据当代学者的研究表明,公元7世纪吐蕃占领区统治的人口超过了一千万,其中羌族(藏族)就有300万。

而1300年之后的今天,***口才600万,这还是从上世纪60年代的120万的基础上快速增长起来的。

世界上所有种族的人口都是逐年增长的,为什么***口会在1300多年的时间里呈衰减趋势?

这个问题在旅途中一直絮绕在我脑子里。

我们爬过回望石,站在日月山顶向西望去,远处雪山巍峨,山下草原苍茫。

在山上逗留了半个小时后,我们开始下山,今天的42公里走得很辛苦,等到达倒淌河镇时已是晚上8点钟了。

这个镇子的藏族风情浓郁,明显有别于日月山东侧的景象,藏民都身着宽袍长袖的传统服饰。

在一间小店里吃过东西后找了家小旅馆就休息了。

次日沿着草原公路行进,在下午3点时分到达青海湖畔的甲乙村。

说是个村庄,其实远远望去就是大大小小的十几顶帐篷,看得出是藏民们正在为即将到来的青海湖旅游旺季做准备,有租赁自行车的,有开饭馆的。

我们走进一间门口挂着如涂鸦般字迹的“饭馆住宿”牌子的帐篷,里面两个带头巾的年轻藏族fù女很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她们每个人的犬齿部位都镶着金牙,笑起来满口生辉。

其中一个用很生硬的汉话问我们要吃什么?

我们卸下了背包,点了一份炒鸡蛋,两碗牦牛ròu粉汤和花卷。

我们边吃边和她们聊天,可是jiāo流起来很困难,只能说一些简单的词汇,无法深入沟通,只好默默坐在那里吃东西,牛ròu很难嚼烂。

外边天色yīn沉,令人忧郁,还是早些进屋睡觉。

早晨5点半起床后出去方便,推开门就惊呆了,原来昨晚下了一夜的大雪,都快没过脚了。

远处雪山巍峨。

日月山是汉藏文化圈的边界,也是青藏高原和黄土高原的分界线。

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想找个隐蔽的地方,一抬头,不远处雪地里站着一个黑袍裹身头戴面罩的人,吓了我一跳!

那人嘴里含混不清,咕哝了半天我只听清了一个词“旅馆”,他边说边跺着双脚,看来冻得够呛。

我说你等会,我方便下回来。

等我爽完,招呼他跟我到了30米开外的旅馆房间,费了半天劲,才知道他叫杨本才让,一个不到30岁的年轻藏民,海南州人,对此地也不熟悉,此

刻正在转湖。

藏族民俗(喇嘛教)每逢羊年转湖(13年一次)可积十万功德。环青海湖一周近360公里,转湖要10天左右。

他们一行70多人,他走得比较快(没有背包,也不知道晚上怎么睡觉的),小六给他倒了杯热水,给了一块巧克力。

这一路上我们没少接受藏民的帮助,此刻有机会理应报答他人。

圣湖神山雪国,天地混沌成一片,分不清边际和轮廓。

我们沿着青海湖的岸边行进,湖水卷起的风浪一层一层涌向岸边,发出哗哗的声响。

青海湖,青海因之而得名,这海蔚蓝的净水受到无数溢美之词的盛赞和生花妙笔的称颂,它深嵌盆地,不染一丝尘色。

相比起伟岸的高原冷峻的雪山,湖可能是雪域上独有的能显示出柔美的事物。

一大群鸥鸟聚集在湖边觅食,在雪地和岸边留下密集的爪印,直到我们走近时才拍打着翅膀飞走。

还有几匹马儿在雪中漫步,淡然地啃食着没有被雪埋没的枯草。

鲜艳的风马旗被白雪映衬得格外醒目,我们踏着积雪,缓缓走过这些生灵和经幡。

回到了大路上,天空又开始飘起雪花,这时路上出现了几个身影,手里拄着木棍在急速赶路,当看到我们时,他们也慢下了脚步。

这是两男两女的四个藏族年青人,他们正在转湖,两个男孩身穿藏袍,头戴棒球帽,女孩的打扮也很入时。

我们加入了他们的队伍,跟随着他们的节奏,感受着他们的虔诚,这是他们一生中注定要完成的使命,是在向神坦露自己的心迹吗?

“我们是从海南州来的,已经走了三天了,”那个高个子的男孩告诉我说,他有一张英俊的面孔,洋溢着青春气息。“你们是哪里来的?也是转湖吗?”他好奇地问道。

这次被问从哪里来我不说银川了,在这之前的路上有好几次给藏民回答是从银川出发的,对方不是问我们离北京远不远,就是问离西安有多远,我们又是解释又是在地上画位置示意图,最后发现他们还是很茫然,所以在了解到这几个年青人只上了几年学的情况下,我对他们说:“我们从西安来的。”我这样编造只是籍希望他们对地理位置有个大概的了解,省得解释半天。西安就是长安嘛,文成公主过去就是从那里出发的??

“你没有上学,在家里做些什么?”我继续问他。

“放牧,***就是要放牧的嘛。”他看着我笑了,明亮的眼睛在闪耀。

小六此刻在前后奔忙,一通手机相机的拍照。

这四个年轻人同样拿出手机与我们合影,居然都用的是苹果,看来在追逐时尚和接受流行文化方面,物理距离和雪山高原都不是问题。

中午时分,雪越下越大,前方不远处的路边有顶帐篷,有一个40岁左右的牧民在我们走近时朝我们挥手,口中吐着白气对我们说:“进来歇歇嘛,喝杯茶,免费的。”这种帐篷在湖边几乎每隔一两公里就有一顶,会有

人专门准备好免费茶点招待转湖人,他们把这种为别人提供帮助的行为视为为自己积累功德。

这种零距离体验藏民生活的机会不应该错过,我们低头钻进了他的帐篷。

帐篷不是很大,里面有一张折叠床,床对面的地上铺着两张长方形的地毯,旁边还有一个小铁炉子,牛粪烧得正旺,我们卸下背包坐在毯子上。

主人从炉子上的茶壶中给我们倒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nǎi茶,接着又端出了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几个花卷。

“吃点东西吧。”他的脸上洋溢着笑容。

我想他一定把我们当成是转湖的人了,但我们没有对此做更多的解释,相对于他的善意,有什么必要呢?

我们一再对他的热情表示感谢。

接受这种无私的帮助,对于我们两个内地人来说,真是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因为在内地,在我们以往的生活中并没有过类似的体会和经验,而在藏区,这只是一种习以为常的事情,人们坦然地接受别人的帮助,坦然地去帮助别人,他们身上依然保持着人xìng中最淳朴的友善品质,而这种品质yīn霾和风雪中的青海湖畔又是另一种气象。

鲜艳的风马旗被白雪映衬得格外醒目。

和转湖的藏族年轻人合影。

青海湖畔在我们中间已经很罕见了。

一改上午的yīn霾和风雪,下午的青海湖天气异常晴朗,湛蓝深邃的湖水,蔚蓝色的天空,洁白的雪山,一幅巨大的洁净画面。

这个被定义为陆心之海的湖泊有着世界上罕见的美景:雪山与海水相连。

沿着湖岸公路,转湖者络绎不绝,他们多数都是盛装步行,少部分是磕长头的,也有内地旅行者在骑车环湖游。

我们在路上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路肩地面上经常能看到散落的糖果,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在意,后来连续十几公里都是如此,不能不让人感到蹊跷,这明显是刻意为之。

后来被路人指点,这些糖果是有人专门撒在路上的,是为转湖及磕头者补充体力准备的。

原来是这样,我和小六从地上捡起来吃了几颗。

我们注意到有一个藏族年轻人推着一辆手推车在转湖,车上躺着一个老人,应该是他的父亲或母亲,已经一整天了,他的推车一直走在我们前面,并且距离逐渐扩大。这给我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天气晴好,景色怡人,心情也愉快,就连草原上的鼠兔们也都出来活动了。

这种称作高原鼠兔的啮齿动物被认为对草原生态和畜牧业的危害极大,它们繁殖能力强,四处打洞啃啮草根。

不远处,我们看到路基下有两只硕大的鼠兔从洞口站起来张望,那样子像极了非洲草原上放哨的獴。

我掏出手机蹲在路旁,期望脑袋缩回洞口的鼠兔再次钻出。

果然,它又出来了,脑袋左右闪动四处观望,拍了张照片后我捡起一块石头朝它抛去,想逗弄一番。

正在这时,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要伤害它嘛!”我回过头去,是一个正在转湖的藏民,

左手拎着一串珠子,他用冷冷的眼光看了我一眼,就继续往前走了。

这目光很锐利,扎得我浑身不自在,我想他不单是在鄙视我,还有我所代表的群体,是的,我们连人都不尊重,更何况动物?

这搞的我很尴尬,虽然我当时并没有想伤害这只我称作是“老鼠”的动物,但此等鼠类在我的观念里是彻头彻尾、不折不扣的“害虫”,怎么在这里成了被保护的动物?

但我立刻就意识到这是藏族受宗教影响不杀生的观念,这完全是两种不同文化对同一事物的不同理解。

鼠兔固然对人类有害,但它何尝不是食物链中重要的一环,对狐狸等小型食ròu动物和苍鹰等猛禽来说,鼠兔如同牛羊之于人类一样重要,是千百万年来青藏高原生态平衡不可或缺的部分。

在江西沟的旅馆里度过了han冷的一晚。早晨在一个小饭馆吃到了久违了的稀饭咸菜和馒头,这里距离黑马河有47公里,今天能不能走到呢?

一路上依然是通透的蓝天,湖水平静。

当一种风景长时间地停留在视觉中时,它就变得熟视无睹,处于一种被忽视的境地。

圣湖神山雪国,天地混沌成一片。

青海湖海蔚蓝的净水不染一丝尘色。

沿着湖岸公路,转湖者络绎不绝。

从西宁出来已经快一周了,体力有些透支的感觉,在下午5点钟时已经非常疲惫了,而此刻离目的地还有16公里,实在走不动了。

看到路左一间很漂亮的黄色砖房挂着商店的牌子,于是准备进去询问,正巧从屋里走出一个姑娘。

“小姑娘,这里有旅馆吗?”小六走上前去问道。

“我们家没有,”居然是非常标准的普通话,从互助县一直到湟源县的藏区,这种情况头一次碰到,“但是对面有旅馆,还有饭馆。”她指着马路对面。

那边有三四排彩钢板房和帐篷多米开外就是青海湖。

小姑娘很是热情,一脸阳光灿烂的笑容。

她叫丹曾拉姆,今年18岁,还在读高中,吃饭时一直陪我们聊天。

她很健谈,家里很重视教育,这在我们一路了解到的情况中非常罕见。

她的姐姐在日本读博士,哥哥在北京二外读英语专业,而她则有个机会明年去台湾上大学。

当听说我们要徒步去西藏时,非常敬佩:“我哥哥原来也推架子车去拉萨,但是没有走到,这个太不容易了。你们到了可可西里那边,一定要小心野牦牛啊,我妈妈说野牦牛脾气很暴躁,见了人就冲过来,很危险的。”看着丹曾拉姆认真的样子,我和小六忍俊不止。

坚措和索南是一对搭档,他们都是青海兴海县人。

坚措是个汉藏混血儿,生就乐天派的xìng格,见到人总是一副笑脸,很是感染人。

无论是汉族还是藏族,他打起jiāo道来都游刃有余。

早先他在拉萨给人当大厨,据他自己说给老板挣了大钱,现在他不干了,跑来青海湖和索南开起了这个度假村,租的是丹曾拉姆家的草

场。

我问他度假村的名字为什么叫“曲岸玉儿炯”?

他嘿嘿一笑,说:“别人给随便起的,我也不知道。”索南和坚措同岁,也40了,身体敦实,留着两撇小胡子。

他不怎么会说汉话,但是待客殷勤,每天雷打不动的一件事就是早晨起来把门口草地上的煨桑炉点燃,然后围绕着风马旗转上三圈,右手拿着酒瓶抛洒白酒,左手持念珠,边转边念经,很是虔诚。

坚措炒菜做饭,索南端水上茶,配合得倒也默契。

晚上没什么人,我们四个人在一起喝酒,索南聊起他们家乡的事情,对我们而言,这次的旅行不能仅仅是看风景,听一些当地的故事可能更有意思。

索南拿起手机,指着一张照片说:“这个是我的哥哥,他从小就出家当和尚了,现在他有自己的寺庙。”显然,他以哥哥自豪,其情溢于言表。

他抬起目光看了看我和小六,看着我们似乎是吃惊的样子,他的目光落在了坚措身上,坚措咽下了嘴里的羊ròu,忙点点头:“我见过他哥,是真的。”索南还说他们村子里几乎每家都出一个和尚,我认为这应该是个别现象,但在历史上,松赞干布之后的藏王赤松德赞曾颁布律令,规定每7户平民供养一个僧侣,大概是28比1,这个比例几乎和****社会的官民比例相当。

在生产率低下的农牧社会,最能创造财富的精壮人口有相当部分都去念经打坐了,这可能是藏族社会千年来人口衰减,社会发展停滞不前的主要原因。

接着和尚的话题,坚措也讲了一个喇嘛的笑话。

有一次他家起新房,按照传统习俗,上梁必须要由没有近过女色的喇嘛来完成,那一天要上梁时,坚措家从附近寺庙请来的老喇嘛对着他带来的十多个弟子连问三声:有谁没近过女色?

结果没一个人吱声,老喇嘛只好叹了口气,颤颤巍巍地起来摇了摇头说:“还是我自己来吧。”我和小六听得哈哈大笑起来。

在黑马河的奇石青年旅社休息了两天,洗澡洗衣补充给养,原来期望在这里也能遇到徒步走西藏的驴友,好一起搭个伴,结果和在西宁一样失望。

这家客栈的老板开店已经几年了,见到的驴友无数,除了骑行的就是途搭的,可就是没有见过纯徒的。

现在还没有到旅游旺季,店里只住了不到十个客人,我和小六端着茶杯,从楼上到楼下浏览了满墙壁旅行者留下的涂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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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着去拉萨:97天2650公里徒步纪实 第11章 青海湖畔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