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续昨日的yīn沉天气,今早一上路就开始飘雪,那也不完全是雪,像是没有完成雪的孕育就急着投胎的冰水混合物。
一如既往强劲的顶风,我们一会儿侧左肩,一会儿又侧过右肩在风中钻行。
头顶上有个蓝色的牌子:旺尕秀垭口,瞄了一眼,然后缓缓从下面走过。
在这种天气中赶路,没有什么人有说话的yù望,你只是沉默地走路,那些雪花不时的从眼镜片间钻到脸上,粘在睫毛上,然后随着眼皮的张合被融化,像泪一样流下,隔着早已是冰水混杂的眼镜片,天、地、山脉全都融为一体,只有这条黑色斑驳的马路延伸到前方的白色迷茫里,你的意识开始游离身体,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不知道自己是谁,或者知道自己是谁,却为什么要走在这里?这种苦行僧式的自虐还要持续多久?
中午在高速公路的桥下,坐在水泥桥墩下的乱石堆里随便吃了点东西,喝着昨天要来的水。
在今天这种天气里,沿途我们没有看到有多少车辆经过。
只有这条黑色斑驳的马路延伸到前方的白色迷茫里。
今晚依然不知道要住在哪里,从茶卡背的食品已经吃完了,背包里是有压缩饼干,一般情况下轻易不动。
水也仅仅剩下了两瓶。
住的地方倒是次要,如果再补充不到给养,只能动用应急干粮了。
在下午五点多时,突然看到风雪中的高速公路上有人影,那是十几个工人拿着铁锹在干活,有工人就有工棚,就能补充到饮用水,感到非常高兴,走上前去向一个工人了解情况:在距此一公里的前方,这个标段的项目部里,有个小商店。
这真是意外的惊喜!
此地名叫野马滩,项目部的各种工程机械停放在沥青混凝土拌合罐的周围
,杂乱无章,藏民多杰是这个地方动物保护站的工作人员。
说是保护站,其实平常就他一个人带着妻子在值守。
三年前茶格高速公路开始施工,这个标段的项目部正好建在他的帐篷旁,多杰就开了一家小商店,卖些食品和其它生活用品一类的东西。
从我们进帐篷后,多杰并没有过多地注意我们。
我们要了泡面卤蛋饮料和一些零食,边吃边和帐篷里另外两个围着炉子喝茶的筑路工人聊天,他们是来自河南的农民工,家乡也没有多少地可种,一年中总有大半年在外地打工,他们对我们的旅程表示非常惊愕,一直在问是不是政府给了我们钱?
否则完全不能理解我们的行为。
这两个五十岁左右的农民工对当地藏民的生活水平表示了由衷的羡慕:“咦,比不了,他们(藏民)家家都有siao(小)车。”我们之间的闲聊逐渐引起了多杰的关注。
自从递给我们方便面后,这个四十多岁、留着小胡子的藏族男人就一直和他的妻子静悄悄地坐在帐篷的另一头。
这时他突然对我和小六表示出了兴趣,他普通话流利,很热情地和我们聊了起来。
他的一个女儿在西宁上民族大学,家里还有几十头牛羊,这顶帐篷和电视机都是政府发的。
他一再对我们的行程表示钦佩,多杰本人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但他无法抽身磕长头到拉萨,于是每日在家对着佛像磕300个头。
多杰对我们的借宿要求答应得非常爽快:“旁边就有一顶帐篷嘛,只不过是没有炉子,晚上会冷的。”对我们来说有帐篷就很满足了。
正准备在地上展开防潮垫打开睡袋,没想到多杰不知从哪里搬来了两张行军床:“不行,晚上冷,你们还是睡床吧
。”这下完美了,已经吃过了东西,水壶也灌满了,茶也喝足了,还买了不少食品,可以躺在床上休息了。
就要睡着了,多杰又掀开帐篷钻了进来:“你们两个起来吃饭嘛,我老婆做好了面。”盛情难却,真是很感动,我们两人又爬了起来。
进了帐篷商店,铁炉子旁的小桌子上已经盛好了两碗汤面,多杰指着桌子:迎着雪与风前进。
“吃吧,不要客气。”碗里有几片肥猪ròu,白色的汤汁,我品尝了一口,感觉我的胃尚没有做好接受这些食物的准备,但我们现在被当作客人而非顾客对待,我不能辜负了多杰大哥的好意,再不合口味,我也不会把自己弄得很没礼貌。
我尽量不去用舌头品尝,只是想快点吞下去,小六飞快的挟了几片肥ròu放到我碗里,我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过后他和我解释:“我以为你吃得很香。”“愿你们早日走到拉萨。”多杰和妻子微笑着看着我们。
早上天气转好,我们走在尚未铺设沥青的高速公路路基上,这上面走起来要比沥青路面舒服些。
在沥青路上走的时间长了感觉地面很硬,脚很难受,所以我们大多是走在路肩上。
在这种尚未开通的公路上,你不用考虑给其它的货车让道,也不会呼吸到车辆卷起的尘土,雪后澄亮的天空格外清爽,世界还原了分明的层次,路右边的雪山闪闪发光,其中一座锥峰刺天,简直就是著名的K2峰的翻版。
在这样的天气下,人会有好的兴致观察四周景物。
眼睛像相机一样啪嗒啪嗒的定格聚焦,瞧,左前方雪原上蹲着的那个灰色的动物是什么?是狗吗?
在这目光所及的广阔区域内,没有牧民,没有羊群或牛群,这分明就是一只狼!
离它不
远,还有两只类似羚羊的动物突然跳跃起来飞奔而去。
我掏出手机招呼小六,急忙走到路边,期望尽可能的离它近些,但狼是非常警觉的动物,转身奔向雪原深处。
没有风雪的影响,行进的速度也会提高很多,茶卡到都兰这一段路我们虽然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但补给和住宿一直困扰着我们,因为有狼的传说,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住在有人的地方。
依然是孤零零延伸的公路。
在走了35公里之后,前方看到了项目部的标志:两个**的沥青拌合罐,看来每隔40公里就有一个标段。
人快接近目标的时候是最疲惫的时刻,这最后5公里是如此的遥远,一整天都没有感觉的背包此刻却越来越沉。
肿胀的脚踝,麻木的脚掌(一个多月以来一直麻木),那里,会有一张床让我躺着歇息吗?
我从路基下来,踩着遍地的铺路碎石来到这个项目部。
一顶绿色的帐篷上烟筒冒着青烟,门口站着一个30多岁的高个子fù女。
我走上前去,双手拄着登山杖,用最简洁的语言介绍自己:“你好大姐,我们从银川徒步到拉萨,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今天到这里已经走不动了,希望能在这里借宿一晚。”我一口气说完,这位高个子大姐连叫了两声“哎呦喂,哎呦喂”,我想我们两个人的脸上一定写满了疲倦和劳累,即使一言不发,也能激发起别人无限的同情之心。
“你们两个等哈,我先去给你拿几个包子。”我接过大姐的包子,递给了小六三个,是韭菜鸡蛋馅的,咽下之后,才觉得自己真的是饿了。
大姐看着我们吃完,手指着不远处的一排整齐的板房:“借宿你要找经理,我这里只是回民灶房,刚才开饭。”
谢过这位好心的大姐,我们跟着几个人到了一个房间,这显然是个汉民饭堂,他们在分班吃饭,看得出已经是晚餐尾声了。
我们把请求借宿的意愿向一位正在吃饭的工头表述了一遍,他笑着说:“这真不是什么问题,可我不是经理,做不了主啊。”他要我们在这里等着经理回来。
屋子里的工人围着我们,好奇地问这问那,一位厨师给我们盛了两餐盒的猪头ròu拌面。
我们已经有几天没怎么吃过像样的饭了,几乎是干粮充饥,这盆面吃得可真香呀!
8点多了,众人渐渐散去,只有几个厨师在饭堂和我们聊天,那位给我们包子吃的大姐也在其中,两手背后靠在墙边,一直看着我们笑。
汉民厨师要我们注意预防高原反应,他是西宁人。
“这里3400米海拔,我刚到这个地方都有反应,何况你们还要翻唐古拉山。一旦出现症状就晚了,恐怕也没有司机敢让你们搭车,人家怕摊事儿。
千万不能不当回事儿。”这话让我们感到忧虑,看来高原反应要认真对待。
围着一个烧得通红的炉子,茶也喝了五六杯(我们在路上,只要是有水的地方,一定是把水喝足),都八点半了,这经理还不见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