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天堂寺前方一公里的通天河桥,进入青海境内的互助县。
山立刻高大雄伟了起来,在青岗峡峡谷中,公路随大通河蜿蜒。
两侧山坡森林茂密,绿荫深浓,峡谷时宽时窄,公路异常幽静,我们置身其中,只有微风拂过树梢的飒飒声,间或有一两只鸟掠过头顶,在十六七度的气温下,走起路来身体稍稍发热,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欣赏两侧山崖的各种轮廓,感到非常惬意。
此时大通河正值枯水期,河道中巨石遍布,依然有坚冰没有完全融化,沿溪水露出参差不齐的边缘。
在中午时分到了一个叫甘禅口的地方。
甘禅口,这名字听起来很有古风遗韵,可实际上只是藏语的音译。
这是个丁字路口,一条路通向我们前行的方向互助县,另一条去往门源。
这个小镇不大,在一家小面馆吃饭时我们向老板打听道路情况。
老板说前方不远就是十二盘坡,很是险峻,不太好翻越,不过还有条小路叫元圃沟,可以绕过十二盘,沟里面风景很美,只是一般人不去那个地方,开车也不太好走,你们步行正合适。
我和小六一听就动心了,既可欣赏风景,又不用去翻山,还能节省路程,真是不错!
离开甘禅口半小时,离路边一公里的山坡上有一个高高隆起的平台,又是一座金箔盖顶的寺院,透过稀疏枯干的树梢,远远望去格外耀眼。
几乎所有宗教殿宇都喜欢用黄金装饰,这种瑰丽不灭的光辉寓意其教派的永恒,无论***还是***教皆是如此。
我惊叹于这些荟萃于山顶之上由非创造xìng财富堆积起来的辉煌建筑,它们如同遍布尘世间的那些无数的雄伟楼堂一样,都由信徒或民众来供养。
如同《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一书中的斐德罗所认为的那样:“教会及政治机构,都是想用某种特定的目标而非真理来引导别人的思考,以使他们的机构能够继续存活下去,以控制别人来继续为这些机构服务。”又走了几公里,有一条两米多宽的水泥小路从路边斜chā到一座山后,如果驱车的话,几乎注意不到,很容易错过。
水泥小路边立了一块牌子:元圃沟。
好吧,不要刻意地赶赴某个目的地,做提前的攻略和计划,不要固定的行程,就这样随意的走走停停,这种偶然也
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和见闻,这是背包客特有的自由。
顺着小路拐了几个弯,我们进入了一条宽约一公里的谷地,一条清澈的溪流在树丛间咕咕地流淌,弯弯曲曲在林间绕行。
峡谷两边山高林密,云雾一朵朵飘dàng在山涧沟壑,山顶是常绿的针叶林,谷底则杂木丛生。
小路边的林子里散养的黑、白牦牛和马匹自在地啃食着枯草,这可真是世外桃源啊!我和小六感叹,这条小路真是走对了。
我们继续前行,四处张望,欣赏着别样风情,正陶醉其中,被前方缓慢行驶汽车的喇叭声转移了注意力。
我们侧身站在路边,这条路很窄,仅仅能容一辆车通过。
这辆白色轿车停了下来,司机是个长相很剽悍的藏族男人,他示意要我们停下脚步,用一种很难听懂的方言问我们去哪里?从哪里来的?
在双方好不容易弄明白彼此的意思后,那个男人,对,他姓郭(藏族无姓氏,但天祝附近藏族使用姓氏是民族文化融合的历史产物),从车里拿出两瓶nǎi茶送给我们,并让我们留下他的电话号码,晚上到他家住宿喝酒。
此刻他要出去办事——依然是突如其来的友情和帮助,这种温暖我们此生之中还没有遇到过。
一个多小时后,我们看到了一户人家,整齐的木栅栏围起了一个院子,上方挂着风马旗,红砖铺就的地面上竖着一根十几米高的经幡,一个煨桑炉居于院中,四间贴着白瓷砖墙面的平房屋檐下搭着通透敞亮的玻璃门廊,给人的感觉很是整洁。
这怎么看都像是个经营xìng的藏族牧民院落。此时已经下午四点了,小六建议说就此住下。
我们这一路除非万不得已,一般都不会把自己搞得很疲惫,或是折磨自己。
我也很中意这个院落,于是站在门口张望——注意有没有狗,路上多次被藏獒追咬,所以格外留意。
这时从房里出来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fù女,小六忙上前询问:“姐姐,我们是徒步旅行的,今天到这里太晚了,已经走不动了,想在你家借宿,可以吗?”每次我听见他叫年龄不是很大的fù女“姐姐”就忍俊不止,因为总让我想起猪八戒来。
对方手里端着一个盆儿,看着我们两个,站在那里是在犹豫呢,还是没有听明白?看起来似乎“姐姐”
不太愿意。
看她没有吱声,我们担心她像前面遇到的老郭一样不太好听懂我们说话,又把话重复了一遍,她这才轻声说了句:“你们进来吧。”还真是个姐姐。
她叫牛仁兴姐,丈夫生病在互助县边做生意边治疗,家中有两个女儿,十三岁的大女儿在上寄宿小学,家中只有她和五岁小女马花佳措,她需要照顾女儿及六十只羊和八十只牦牛,家里缺少了顶梁柱,这些担子都需要她来承担,看似平静的脸上似乎有一丝淡淡的忧愁。
我坐在门廊里喝着nǎi茶,小六在写他的旅行日记。
隔着玻璃,屋子前面大山的影子渐渐暗淡了下来,轮廓逐渐和天际融合在一起,时光就这样停滞了。
这条二十公里长的山沟里居住了六十多户藏族居民,属于巴扎部落,自明朝至今,在此已有几百年的繁衍历史。
她三天前刚买了智能手机,由于不怎么识字,还不会上网,小六帮她注册了微信。
第二天早晨我们起床后没有打扰牛仁兴姐,七点钟开始顺着水泥小道继续沿峡谷西行。
大约六公里后,出现了好几个山口,我们再次向路边的一位牧民确认方向,他停下摩托告诉我们说:你们不熟悉这个山沟,向西走很容易迷失方向。
他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山口说:“从这条沟一直上去,刚好能绕过十二盘。”我们觉得这主意不错,万一迷路,多走冤枉路不说,还耽误时间。
这条沟是南北方向,我们一直向北就能和公路jiāo汇。
天空还是有些yīn沉,向北望去,这条谷地里的高山草甸一片金黄,零星的牛羊在悠闲的散步,在这个季节,牧草尚未发芽吐绿,想必夏天的景色一定更美。
山谷里依然有溪水流淌,再向上望去,尽头的山顶白雪皑皑。我和小六顺着溪流两侧的坡地前行,那路是牛羊踏出来的小道,泥泞不堪。
一个多小时后,羊肠小道也消失了,两侧有又出现了几个小的山口,我们犹豫了一下,回忆那位骑摩托牧民的话——“从这条沟一直上去”,看来没有必要考虑这些山口,直走就是了,既然方向没错,那就继续前行。
坡度越来越陡,树和灌木也越来越密,溪流完全消失在冰川之下,此刻感觉有些不对头,又回味了一遍那位牧民说过的话,好像没有错,就是这个方向。
现在只能沿着冰川向上走了,冰不是很滑,因为是向阳一面,表层有些融化,借助于登山杖,走起来也不是很吃力。
我们两个一前一后,一直到冰川消失,我们才意识到:我们确实走错路了!
究竟错在哪里呢?
应该是两个小时前错过的那个小山口。
这条山谷在山下看时似乎是直的,但爬上来后不知不觉顺山势拐了一个大弯,如果此刻回头,那么今天一上午的时间就白费了。
抬头向上看,荆棘密布,想到大致方向不会错,还是咬牙向上爬吧。
两侧山峰极陡,根本没有可能爬上去,正前方有个缺口,看似200米开外,这时隐隐约约听到了汽车的声音,手机也有了信号,打开本地A**发了张定位照片。
受到汽车声音的鼓舞,拨开荆棘树丛,继续艰难地向上爬。
两个人气喘吁吁,终于到了那个缺口,放下背包就急忙向山下张望,然而大失所望:左侧,大致1.5公里远的地方,山顶上能看到一排红白相间的水泥柱,那里就是公路,之前我们听到的汽车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但是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到达那里——中间隔着一二百米深的悬崖。
再向右侧看,在山谷的尽头,有一块没有植被的土黄色三角区域,是个村庄,模模糊糊能看到汽车经过,至少有七八公里远。
最坏的结果已经出来了,心里反而踏实了。
这山顶上的积雪很厚,植被茂密,遍布大丛大丛的杜鹃,翠绿蜡质的叶子映衬在白雪之中彰显其顽强的生命力。
此时已近下午一点,稍事休息,吃点东西,准备下山。
下山依旧比上山困难,我们上来的时候是山的阳面,坡度相对缓一些,但yīn面的山坡极陡,看不出一点人的足迹,也没有牛羊活动的痕迹,灌木松柏密织,撕扯着衣服裤子和背包,像是在蜘蛛网中挣扎。
虽然坡度很陡,却不用担心滚下山去。
在密林里钻了一个小时,回头看山顶,居然没下来多远,看来还是得走冰川。
yīn面冰川很窄,只有不到两米宽,在大约30公分厚的积雪下面有一层冰,冰的下面是融化的雪水。
虽然没有了荆棘等障碍物,也不见得有多么好走。
每走一步都要用登山杖支撑身体,在遇到一两米高的断崖时,又得爬回两侧的密
林中钻行,就这样来回折腾,两人的双脚数次踩到冰洞里,鞋子完全湿透。
三个小时以后,在一个较缓的坡地休息时,把袜子上的水拧干后继续穿上,鞋子没法搞,就那样了。
前面两公里的地方就是村庄了,终于松了口气。
这叫马莲滩村。
路边有个六十多岁的牧民正在赶牛,惊异地看着从对面山上下来的我们。
虽然很疲惫,我们还是立刻换上笑容模式:“老乡您好!我们徒步去西宁,走了一天迷路了,今天可不可以借宿你家?”牧民一脸迷茫,又解释了一遍才明白。
我和小六跟着到了他家,让我非常奇怪的是,在他家院子里没有看见经幡和煨桑炉,这两种东西是我们从甘肃藏区一路过来,每户***家的标配,他家为什么没有呢?
裤子上全是泥巴,还有shīlùlù的鞋子,卸下背包后就抓紧时间晾晒,此刻还有一点午后的阳光。
打开GPS,发现今天的轨迹是围着山绕圈,走的全是冤枉路。
牧民很热情,立刻生火烧水泡茶,我们围坐在炕头,一边喝茶一边聊天,但是他方言口音非常浓重,比如“种树”,发音为“种富”,“山羊”说成“三月”,牧草变成“牧村”??jiāo流起来在似懂非懂之间。
到了晚上七点,儿子毛人才抓西回来了,我和小六去村子里仅有的一个商店买零食,准备和这父子两人喝酒,可这“商店”只有方便面、白酒和瓜子,无奈中也只好将就了。
问为什么会这样?
这位藏族fù女说村子小,没什么人买东西,所以就没有进什么货,看到我们也很好奇,要我们到她家里做客,谢绝了。
毛人才抓西40岁了,还没有结婚,和这个村子的其他十几户人家一样,都是半农半牧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