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元 2152年，秋。
地下七层，隔绝公共网络的独立编译实验室。冷白色的灯带沿着金属墙面缓缓铺展，空气中浮动着冷却液淡淡的寒凉气息。
陆沉向后靠进接驳椅，后颈的神经接驳口微微咬合，一阵细密的麻意顺着脊椎蔓延开来。
悬浮光屏在他眼前徐徐展开，进程名称：临终平线超梦编译。
红色的警告标记在界面边缘不停闪烁，系统弹窗反复弹出风险提示。
【警告：该模块属于联邦禁忌技术。临终平线将直接读取古代亡魂死亡瞬间完整神经记忆，包含实景、声频、原生神经情绪三层数据流。神经情绪层不可人为篡改、不可 AI修饰。精神重载风险评级：S级。】【是否激活叙事降噪？打开后将过滤极端痛苦、绝望、濒死应激记忆，输出符合大众认知的历史片段。】
陆沉的指尖悬停在光屏上，指尖的微光落在「打开降噪」的选项上，停顿片刻，直接点击否决。
「关闭降噪，三层数据流完整保留，不做任何修剪。」
冰冷的合成人声，是这台机器的内核 AI——筑梦。「陆沉，你清楚代价。临终平线不是历史仿真，你会直接承接古魂全部的感官与情绪。饥饿、创伤、濒死恐惧，全部会映射到你的神经系统。」
筑梦的声音平稳、客观，不带一丝情绪，纯粹的数据逻辑。它信奉既定秩序，信奉经过筛选、整理、美化后的公共历史文件。在它的数据库里，三国是一套已经定型的文化产品：温酒斩华雄、三英战吕布，诸侯会盟讨董，忠义与英雄交织的乱世史诗。
那是财团「星元纪闻」向全人类输出的标准版本。
陆沉望着光屏上待加载的样本编号：G0417。
「样本信息。」
「样本 G古魂身份：王禾。东汉初平元年，汜水关，讨董联军普通步卒。无列传、无碑铭、后世史料无一字专门记载。死亡时间：初平元年冬，汜水关外夜袭战，流矢贯穿腰腹，死于营寨外围乱葬浅坑。」
一个淹没在史书缝隙里的无名之人。
史书一笔写下「诸侯会盟，共伐董卓」，几十万人的生死苦难，就被压缩成轻飘飘八个字。演义再添笔墨，于是便有了流传千百年的热血传奇。
陆沉低声开口：「正史、演义、星元纪闻的商业超梦，全都在讲故事。可故事不等于历史。」
筑梦回应：「叙事是文明存续的工具。经过整理的叙事，可以降低大众认知成本。」
「代价是掩埋无数死者的真实。」陆沉闭上眼睛，调整好呼吸，「加载样本 G启动超梦编译。」
「确认加载。实景层同步……声频层同步……神经情绪层同步。意识投射开始。」
失重感瞬间吞噬意识。
没有宏大的军营全景，没有旌旗猎猎的英雄画面。
砸进陆沉感官的第一样东西，是饥饿。
胃壁一阵阵向内抽搐绞痛，空荡荡的腹腔传来灼烧般的空虚，那是长期粮食匮乏刻进神经的生理记忆。寒冬融化的雪水浸透破旧的麻鞋，泥水钻进脚趾缝隙，皮肉冻得开裂麻木，每挪动一步，都像是踩在碎冰之上。
陆沉现在就是王禾。
他睁开眼。
简陋的联军外围营寨，满地污秽。腐烂的枯草、粪便、凝固发黑的血痂混杂在一起。四周到处都是咳嗽声，士卒衣衫褴褛，面色浮肿蜡黄。伙夫推着木桶过来，舀出的粟米混着大量细沙，倒入粗糙陶碗。嚼在嘴里，砂砾摩擦牙床，吞咽的时候刮得食道火辣辣疼。
这就是史书里「诸侯会盟，大义勤王」的底层实景。
几百步之外，中军大帐灯火通明，那是袁绍、袁术与众诸侯的世界。两层营寨，如同两个隔绝的世界。
周围的士卒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眼里带着残存的狂热。
「听说了么，关外敌将华雄连斩数员大将！」「联军当中，有一弓手，名关羽，出帐温酒之间，便斩下华雄首级！」「有如此猛士，董贼必灭，汉室可兴！待到破敌之后，我们就能归家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底层士兵真心相信大义，相信勤王，相信胜利之后可以重返故土。
陆沉（王禾）混在人群之中，真切感受这份朴素的期盼。可他的耳朵，却捕捉到另外一部分声音。几名中层军吏站在阴影之下，低声交谈，语气没有半分振奋。
「那弓手武艺的确绝伦，可出身低微。若是就此授功，何以安顿世家部曲？」「袁术公已经发话，此战之功，不予记录，不予封赏。」「袁绍将军也是此意。若是无名之人轻易得高位，士族晋升之规，岂不是乱了？」
陆沉心头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