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基地在帝京城西北,邵家本宅在中间偏北,夜晚路上车少,一路风驰电掣,四十分钟就到了。
邵家的大宅静悄悄的。
邵老有四个儿子六个孙子孙女,儿子孙子基本上都有自己的住所,老宅只有邵老和邵骠鹞两个人住。
邵骠鹞的父亲是长子,他是长孙,他还有个弟弟叫邵骠骑,在军队服役。邵骠鹞是家里唯一从商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在老爷子跟前孝敬他的儿孙。倒不是其他人不孝顺,其他人,儿子辈的每天忙得欲死欲仙,难得的假期都拿来陪老爷子了,就这样,一年也不过一个月。孙子辈的除了邵骠鹞,大一点的都在军队,小一点的三个跟着在外任职的父母,当然也不在跟前。
按说这个时间老爷子应该已经睡下了。
邵骠鹞领着人进了大宅子,找老爷子的秘书给周老、卫老、原故鸿和跟随二老来的警卫安排好房间,自己摸黑上了三楼。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南边的房间,推开门,黑漆漆的。
“爷爷。”邵骠鹞甚至没开灯,就判断邵老爷子在这里,“该睡了。大夫到了,明天给您老治病。”
“不想治。”
“不要任性,这是您教给我的。”
“不是任性。得这个病的时候,我就知道,老东西想我了。”
邵骠鹞沉默了片刻,转身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的壁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灯光柔和地勾勒每个角落。
下楼左拐,正遇见秘书昌盛
。昌盛低头让开路:“邵总。”
“安顿好了吗?”
“好了。”
“去大夫房间。”
“是。”
二楼左拐第三间房子就是原故鸿的房间。
此时房里人刚刚洗漱好,已经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了,门铃响了。原故鸿担心是邵老爷子情况有变化,从床上跳起来,来不及穿鞋,赤着脚打开门,邵骠鹞微微垂眼:“你好,我想请你现在给祖父看病,请问方便吗?”
“方便方便,现在就可以走。老爷子情况有变化吗?”
“没有,不过他老人家,有点任性。我想最好能尽快治病。”
“哦。好的马上。”原故鸿带上门,对上邵骠鹞有些迟疑的眼睛:“不走吗?”
“你不带药?”
原故鸿默默汗颜了一下,把手伸进衣袋做遮掩,让母树赶紧弄一把种子握在手里,拿给邵骠鹞看:“我都随身带的。”
邵骠鹞温和有礼的表情差点裂开来——这娃知道不知道这把药的价值?知道不知道药品的储藏要求?知道不知道睡觉打滚可能把口袋里的药洒出来啊?长久以来的教养和习惯让邵骠鹞只是顿了一瞬间,马上就回神向原故鸿点点头:“那走吧——昌叔,让马姐给他拿双鞋来。”
顺着他的视线,原故鸿也看到自己光脚站在走廊里了,他多想满不在乎地说“习惯了”,但是邵骠鹞压根没给他说的机会,很快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就送来一双柔软的毛巾拖鞋——全新的
,大小正好。原故鸿趿拉上拖鞋,跟在邵骠鹞身后上楼,到了最南边的房间。
这次邵骠鹞直接开了灯:“爷爷,今晚就治病吧。”
这是一件很大的书房,里面卫浴齐全,还有隔出来的一间卧室。
正北面墙上挂着一幅黑白的结婚照,看时间应该很久远了,非常模糊,翻洗技术再好,过去的照片质量不行,也只能翻洗成这样。
东面则是一幅彩色工笔人物画,也是那对夫妻。
西面则是妻子的单人照。
照片上的丈夫阳光灿烂,大白牙龇一嘴,妻子温和漂亮,浓浓的书卷气,即使隔了几十年,也十分动人。妻子脚边趴着一条小狗,耳朵很长,十分乖巧的样子。
邵骠鹞有七分像这位夫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背对门坐着,听见开门声,慌忙放下手里的东西。
“昌叔,请两位老爷子也过来。治病时,有老伙计陪着,应该会好一些吧,小大夫你说呢?”
“啊……啊是啊。有朋友亲人陪在身边,效果会好很多呢。”
邵老爷子转过身来,这是一位虽然身老抱病,精神头却很不错的老人。虽然瘦,虽然脸色不好,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身上那股威势,比高高大大的邵骠鹞还强些。他上上下下打量几圈原故鸿,对孙子说:“我说了不治!你奶奶想我了,我要去见她。”
不知何时来到书房里的周老对原故鸿小声解释:“老东西的老伴儿三十几年前肝
癌病逝了,可惜了,是位大家闺秀。老东西在那十年里,宁可被打成□分子住牛棚挨打挨批斗也不肯和嫂子断绝关系。嫂子挺想抱孙子的,没抱上就去了。临走只让老东西好好教儿子,一句别的话也没有。”
原故鸿看看正在对峙的爷孙俩,低声对昌秘书说:“叔叔,能不能给我那一杯水,三百毫升就可以,最好是去离子水,或者蒸馏水也行,治病用的。”
昌秘书点一下头,无声无息地退出去,不一会儿就送来一杯密封的水:“去离子水。”
“谢谢。”原故鸿已经借母树的灵气把老爷子的情况扫清楚了,晚期肝癌,多处转移,此外还有一些陈年旧伤,他的身体不好,得慢慢治,不能急于一时。算好治疗强度,原故鸿拿五颗种子溶解在水里,然后说道:“邵老您好,我是周爷爷带来的医生。就当是为了安老朋友的心,咱们试一试,好不好?到了这个年纪,朋友越来越少,剩下的人心情怎么样,您肯定知道。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谁愿意被留下呢?”
邵老爷子的目光转移到他身上,嘴角一撇:“老东西真是病急乱投医,连你这么个小娃娃都敢送来。你念过几年医书啊?”
“有能耐不在年高。如果不是为了让周爷爷开心,我才不会送上门给人怀疑。当然我知道我看起来确实不大可靠,不过,邵老信不过我就算了,难道还信不过
老战友?”
邵老哑然,只瞪周老,周老咳嗽两声,说:“就是就是,信不过雁子还信不过我?雁子真的很擅长配药。”
原故鸿说:“这样吧,其实并没有十成把握,这副药我配出来,并没有给别人试过,只能保证它不会让您的情况恶化,更不会伤害您的身体。我们来赌一赌,看看老夫人是不是想让您陪她。老夫人若是真的要您陪她,就不会让周老遇见我,或者会让您患上另一种病症,又或者不会让我这样早就把药制造出来。我们就看看,老夫人到底怎么想,怎么样?”
“你知道,你承诺来治我,却治不好的结果是什么吗?”
“总不会要我殉葬吧?种花家这传统早就废了,只要还活着,其他都无所谓。”
邵老说:“活着不一定比死了痛快。”
“活着才能记住该记住的人。死了就没有人能记得我和我喜欢的人的过往了。有些记忆真的很深刻,很细,可能不够甜美,可能很苦涩,充满了伤痛,但是那也是我和他的回忆,我死了,谁还能记得呢?”
书房里又陷入一片沉默,邵老爷子又转回去看他手里的相册:“你们走吧,药留下。”
作者有话要说:~鉴于作者越来越没话可说……我可以转载兔吧的小段子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