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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帮主叹了口气,“按理说既然报纸上已经点了你的名字,最好的办法就是你出去说明白,可是现在真正的凶手没找到,你出去也说不明白,反倒会让别人继续往你身上扣屎盆子,再弄出个好孬来,就得不偿失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范老爹低头沉思了一会,点了点头。

帮主见范老爹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继续说:“现在这个地方是个是非之地,你在这对你对帮里都不好,不如先出去暂避一下风头,等风头过去了,你再回来,岂不是挺好!”

范老爹不是傻子,帮主的用意他岂能不知,这是弃卒保帅啊,自己这一走岂不是就坐实了畏罪潜逃的事实,万一帮主杀人灭口,自己就留下永世不得翻身的骂名。他有心出言反对,可是现在反对有什么意义呢,自己没有帮主指使打人的证据,也没有办法证实凶手另有其人,更找不出那个幕后的指使者,这件事想反转几乎不可能。

帮主看着他也不说话,范老爹沉思了良久,拿不定主意,最后没办法也只能点了点头。帮主笑了,“你想去哪都行,我给你些安家费,够你花一阵子,等风头过去,你再回来,老哥我给你接风洗尘!”

范老爹怕夜长梦多,当天晚上,就连夜带着范志平的妈和范志平他叔离开了上海,那时候范志平的大哥已经出生,三个人抱着小孩,先坐着黄包车绕道去了码头,又在半路上坐上汽车取道无锡,才又坐上火车,之所以这么麻烦,就是怕帮主灭口,人在江湖,哪有那么多的兄弟义气啊?

他们也没有什么可去的地方,还是故土难离啊,辗转又回到了村里,买了地又把家业给支撑起来。范老爹还是不死心,给上海信得过的兄弟捎信问那幕后指使者查问的情况,又关心这件事的风波有没有过去。这样一晃就三四年过去了,那个帮主被手下的人取而代之,自己也被人装了麻袋扔到江里。再后来,上海就被日本人占领了,这查访的事就更没影了。

范老爹想不死心也没有了办法,但这件事情在他们兄弟俩心里仍是个刺,是他们一生的污点,始终都无法忘记。

再后来,就发生了日本兵进村弄维持会的事,这些范志平他叔跟范志平都讲过了。本以为这么久远的事永远都不会有人再提起,但事情往往会朝着人们最不愿意的方向发展,这件事当时都上了报纸,弄得满城风雨,又岂是那么容易就湮灭于无形呢?

范志平他叔最后叹了口气,“你爸宁死也不弄那个维持会,就是要让别人知道,他不是汉奸,日本人让他做的,他都不会去做,更不会去杀打鬼子的人,你要相信你爸,你爸就是抗日英雄!”说着,眼里已迸出泪来。

范志平的眼里也涌出泪来,“我要给我爸平反,我要和他们申诉!”他叔摇了摇头,“没用的,你有证据吗?当年的帮主已经死了,那个凶手、那个指使人你去哪里找啊?”

范志平无力地瘫倒在椅子里,他知道他叔说得对,可自己的父亲不是汉奸,虽然父亲谈不上是个多好的人,但他这做儿子的,又怎么能忍心任由别人对自己父亲的污蔑呢,自己明明就是抗日英雄的儿子,如今却被冤枉连升职的机会都被没有了。

范志平不服气啊,这世间难道就没真相吗?他笃信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真相总会大白于天下的!只是是什么时候,一年,还是两年,他说不准。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还有多少人记得那段往事,又有多少人会对那段历史感兴趣呢?

只是,年轻的范志平仍然对任何事物都抱着单纯而美好的理解,“人性本善,彼此信任”仍是他生存的信条,以致于在遇到问题和困难时,他总会自然地认为不会出现最坏的结果,他的想法现在看起来是幼稚了一些,但不可否认,这其实是很实用的理念,至少让人在困境中能看到希望,如果他能够拥有坚强的意志,那么即便现实一次又一次地将他击倒,他也会顽强地站起来。

范志平认真地看着叔叔,“叔叔,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我要还我爸清白,你帮我好吗?”范志平叔叔叹了口气,“叔叔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你爸在天有灵也会含笑的,只是这希望太渺茫了!”“那我也得去试试,如果不弄清楚事情的真相,还我爸一个清白,别人还会继续诋毁我爸,我这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做人!”范志平态度坚定。

也许范志平更应该博得妻子的支持,毕竟和自己厮守一生的人如果不支持自己,那将是个巨大的打击,只是他太高估和妻子之间的感情了。

那个凡事都要争第一的女人,怎么可能让这种污点落在自己的身上呢?在得知死去的公爹竟然是汉奸,她第一时间就回家和范志平大吵了一顿,指责范志平欺骗了她,欺骗了组织,明明是汉奸的儿子却还要冒充抗日英雄的后人,骗了她的感情,毁了她的前途。

范志平第一次觉得这世界和自己想得不一样,原本在自己面前温柔贤淑的妻子,怎么可能用那么恶毒的语言攻击自己,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妻子,那挥动的手指尖已经触碰到他的鼻子,说话时喷出的口水也已经飞溅到他的脸上,他就这样愣愣地看着,没有反应,直到妻子发泄完了,气喘吁吁地坐在床上瞪视着自己。他才慢慢地回过神来,强压住心中的失望,努力平静地把叔叔对他讲的话说给妻子听。

可他的妻子怎么会被这样的故事说服呢,没等他说完,就直接打断了,“你怎么证明这是真的,拿出证据来,你没有吧!你还在编故事骗我,你就是不老实,就是投机分子,你们家是不是还干过别的坏事!”范志平再也无法平静,抢白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你,这些都是我叔叔亲身经历的,亲眼看到的!你要相信我,我一定会找到证据的!”

一直在外间屋侧耳倾听的范志平叔叔,这时急忙迈着瘸腿走进屋里,“侄儿媳妇,志平说得没错啊,他爸不是汉奸,你要相信我们!”范志平妻子已经丧失了理智,与其说她在乎范志平欺骗了她,还不如说她更在乎这件事对她前途的影响,她无法容忍自己和家庭里任何人身上有污点,即便是这污点只是猜测或者很有可能会被清除。

“我相信有什么用,别人会信吗?这都二十几年了,你让组织怎么查证?离婚,离婚,我要跟你离婚!”说完,范志平的妻子直接就跑出房门。范志平被这句话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这样就可以离婚了,不会这么严重吧?难道我们之间的感情就这么脆弱吗?

范志平叔叔抬腿就去追,可他一瘸子又怎么能追上啊?折返回来时,范志平仍呆坐在床上,范志平叔叔劝道:“你媳妇只是说气话,她应该是回娘家了,你去和她爸妈好好说说,要是他们不信,我就去和他们说!你快去吧!”范志平点了点头,神不守舍地出了门。

他岳父母也很矛盾,女儿回来哭着把情况一说,他们就产生了分歧,岳母不愿意女儿结婚没多久就离婚,虽然还没过生孩子,但毕竟是离过婚的,名声不好听,再想找个对象就难了。可岳父却不这么想,离婚是有些丢人,但分和什么比,如果沾染上汉奸的家庭,那这问题可就严重了,自己女儿的前途就不保了,什么奖励、评优,什么升职、提干就没机会了,如果以后有了孩子,也会对孩子的未来产生很坏的影响,从长远角度来讲,离婚是最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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