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明庄的人将风如晦送往夜幽潭那日,武林各派都未曾收到两家联姻的请帖,为了保住颜面,风韬更不愿此事声张,他甚至没有亲自登门,只派了几个办事麻利的属下护送。
“如晦,你可千万要小心呀!”临行前,风韬直追出门,拉着风如晦的手再三嘱咐。
对于即将去到的陌生环境,若说风如晦心中一点儿也不忐忑,任谁都不相信,但她不想露出丝毫怯懦让父亲担忧,便展颜一笑:“父亲放心便是,待女儿在那边安顿下来,就差人给您送信。”
拜别父亲,风如晦带着最亲信的婢女坐上马车。
穿过热闹的街道,马车拐进一条静谧的林中小路。风如晦掀开帘角向外张望,碧空如洗,几片轻飘飘的薄云浮在头顶,风一吹,几经变换,愈发浅淡,最终如棉絮般消散无踪。明晃晃的阳光照射下来,顺着叶片间的缝隙丝丝缕缕,时而刺眼,时而隐晦。
一路颠簸,马车终于在夜幽潭门外停住。
风如晦深深吸了口气,微微坐正身子,已然下定决心迎接一切未知的挑战。
两扇纯白的大门敞开着,提前接到通知的唐久朝早在门前等候,除此之外,夜幽潭再没做任何迎接式的准备。
一只白皙的手撩开帘子,婢女翠环探出身来,灵巧地跳下马车,又立即回身搀扶风如晦。随后,主仆二人步履轻盈,款款向着那座威严的楼宇走去。
“风小姐。”唐久朝礼貌地颔首,俯身做出一个“请”的动作,示意她进门。
翠环也识大体,赶忙恭敬地行礼回应。
风如晦并不着急,踏入门槛之前,转身向护送她的属下说道:“你们回去吧,转告父亲,让他老人家不用惦记!”说罢,毫不犹豫地大步迈进去。
她举头将院内打量一番,庭前宽敞,却是空空荡荡,除了原本生长的一些花花草草,没做多余修饰,就算明知她的到来也未刻意装点,她全然不放在心上,带着婢女跟随唐久朝径自往为她准备的院子去。
枫芜苑打扫得很干净,也仅仅是很干净。
“风小姐就住在这里吧,”唐久朝唤来几个女使,待她们齐刷刷站成一排,继续开口,“这些丫头是专程负责伺候风小姐的,风小姐若有什么需求只管吩咐她们。”
风如晦却俯身道:“如晦初来乍到,不懂这里的规矩,日后还需要妹妹们多多提点才是,哪儿敢轻易劳烦妹妹们。”
“风小姐客气了,她们不过是些使唤丫头,若有照顾不周之处,还请风小姐海涵。”唐久朝再一拱手,最大限度尽到地主之谊,即便江燃不在意,他这个负责接待的怎么也不好怠慢了人家。
风如晦不再客套,稍一颔首:“那以后……可就有劳各位妹妹了。”
唐久朝离开后,风如晦遣去那些女使,许是车马劳顿有些倦了,兀自靠在榻上小寐。
丫头翠环却不满地抱怨起来:“大小姐,这夜幽潭怎么连点儿表示都没有啊,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吧!”
风如晦打了个哈欠,收起温顺端庄的模样:“沉住气,既然我们来了,总有一天是要翻身的。”
翠环立即笑道:“凭大小姐的才貌智慧,不愁拿不下那个自命清高的潭主!”
“嘘……”风如晦向她使了个眼色,“在这儿可不比自家庭院,当心隔墙有耳。”
翠环一惊,掩口道:“大小姐教训的是!”
风如晦安心在枫芜苑住下,女使们每日精心侍奉,茶点酒水供应俱全,丝毫也不含糊。只是几天过去,她一直见不到潭主,心下难免着急,索性趁天气好,带着翠环在院中走走。
路上总会遇到几个守卫的属下,他们面容冷峻,身姿挺拔,随时注意周围的风吹草动。风如晦与翠环沿小路闲逛,随便去哪儿,也不见有人阻拦,于是她们大胆了些,索性出了枫芜苑,往正堂去。
几乎每一间屋子的门都是紧闭着的,风如晦又拉不下脸来向守门的属下打听潭主的下落,只好边走边张望着,漫无目的地绕过正堂,两人小心翼翼往院子后面走。
书房外不远处,高高耸立的怪石环绕着一面清澈的湖,湖水盛着一方碧空,偶有鸟儿凭空掠过,栖在岸边的垂柳,柳枝轻轻摇摆,不小心惊扰了平静的水面,漾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北宫念懒洋洋地倚在大石块儿上晒太阳,看上去舒服得很,连眼睛也不愿睁开,隐约听见有脚步声,她好奇地仰起头,像只猫儿一样,目光随着两人的身影移动。
与她碰面,想来也在预料之中,关于江湖上的一些传言,风如晦早有耳闻,便上前做出一副随和的模样笑道:“这是盈月宫的念姑娘吧?”
北宫念一怔,反倒茫然:“盈月宫?那是什么?”
这话竟让风如晦哑然,不禁暗忖:“听人说她是患了失心疯,难道记不得以前的事情?”为了避免尴尬,又将话锋一转,“我叫风如晦,是霁明庄来的。”
翠环抬头瞥了北宫念一眼,觉得风如晦实在没必要与一个疯丫头客气,忍不住多嘴道:“大小姐,你跟她说这些……她又不懂,何必……”
风如晦却猛然偏过头,一个眼神将翠环未说完的话打住,继续向北宫念试探着问:“念姑娘,你可知……潭主在哪里?”
北宫念眨眨眼睛,一下子醒悟:“原来你要找月哥哥呀,我知道他在哪儿,你跟我来!”说着,她霍然起身,正欲前行,却好似想起了什么,犹豫着低下头,“可是……月哥哥他……不喜欢被人打扰。”
尽管北宫念的声音很小,但还是被风如晦听在耳朵里,眼珠骨碌碌一转,心想她到夜幽潭来,初次见面,潭主总会留些余地,便安抚她道:“念姑娘不必担心,你只管带我去见他,我保证他不会责怪你就是。”
北宫念好一阵思索,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那……好吧。”
风如晦跟在北宫念身后,连弯儿都没转,径直走向书房。
“大小姐,这丫头……”
“闭嘴!”
翠环不知还想说什么,又被风如晦喝止。
门前的两个属下大概习惯了任北宫念自由出入,何况潭主不发话,也算是默许了,他们不想惹事,更不敢阻拦。这次瞧她带人来,也只是面面相觑,然后不做理睬。
“月哥哥,有个姐姐找你!”北宫念一点儿也不客气,甚至连门也没敲,直接推开往里面闯。
江燃闻声抬眸,看到北宫念身后的风如晦,竟微微蹙了蹙眉。
还未来得及进门的风如晦半垂着脑袋,只抬起眼睛来扫视前方,目光正对上是案台前神仙似的人儿,不由得呆愣一瞬,便再也止不住怀中小鹿乱撞,羞涩地低眉俯身:“如晦见过潭主。”
“你就是霁明庄的风小姐?”江燃却颇为随意,“怎么有兴致到这儿来?”
“如晦已来潭中多日,可霁明庄特备的礼物还不曾送到潭主手上,这心中总也不踏实,斗胆劳烦念姑娘带路,若是叨扰了潭主,还请您……”风如晦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看身前的北宫念。
北宫念并不晓得风如晦是什么来头,也不明白她到夜幽潭来做什么,只觉得“霁明庄”这几个字恍惚中在哪里听过,记不太清楚便不过分纠结,欢欢喜喜跑到江燃身边:“月哥哥,有礼物呢!”
“哦?”江燃难得有些好奇,清亮的眸子扫过风如晦的脸,似乎在等待她把礼物呈上来。
风如晦领悟他的意思,赶忙从袖中掏出一只锦盒,迈着细碎的步子递上来,轻轻置于案头,又将盒子打开。那里面盛着的,乍一看便知是个稀罕物件儿。
江燃修长的手指拾起玉佩,握在手心细细掂了掂,沉甸甸的倒是颇有些分量。白皙的指尖轻盈抚过,玉器清凉温润的质感让人爱不释手。
“我也要看!我也要看!”北宫念也被这块精致的玩意儿吸引,吵吵嚷嚷不肯罢休。
江燃稍作停顿,神情却未见几分欢喜:“霁明庄肯把这等宝贝赠与江某,江某实在受之有愧。”
“潭主哪里的话,美玉理应配君子,况且……这块玉与潭主您……再合适不过了。”风如晦慌慌张张收回目光,两颊通红,愈发没了声音。
“劳你们费心了,这东西我便收下。”江燃说着,随手将玉佩递向身旁可怜巴巴的北宫念。
风如晦总算松了口气,却不知怎么的,面对江燃偏有些磨不开,即使好不容易相见,可她紧张得很,巴不得找个地方藏起来,便咬唇道:“既然礼物送来了,如晦就不打搅潭主了。”
原以为江燃会客气一下,多留她一会儿,却不想他只是点头回应。
风如晦一怔,也没有办法,只好俯身一揖,想走又不情愿地退出去。
“大小姐,我们可是才见到潭主,你怎么……走得这样急?”翠环紧跟上来询问。
风如晦显然是怕羞,向她翻个白眼儿道:“死丫头,你懂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