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在睡梦中被强烈的光线惊扰，迷迷糊糊抬起手臂一伸懒腰，微微眯缝着眼睛，才发现映在墙上的阳光已经爬了老高，下意识觉得是比每天醒得晚了些，门外居然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她不由得感到奇怪，急忙起身出去看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大家似乎都还没醒，半夏暗自嘀咕：“昨晚值夜的丫头是谁，怎的这般贪睡？”说着，她匆匆赶往前院。
丫头不在守夜的房里，被褥却是铺好了的，显然是在这里住过。半夏皱了皱眉，上前随意摸索被子里的温度，冰凉的温度不像是有人才起来。她不经意扭头往厢房的方向一瞥，生生被吓出一身冷汗。
每间厢房的门都敞开着，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其中一间房门前的石阶上还有几滴血迹。半夏浑身冰凉，壮着胆子怵怵忐忐地走过去。站在门口，她看到值夜的八角正倒在地上，被人抹了脖子，她的眼睛还睁着，血流了满地。
“啊——”半夏顿时一声尖叫，这才惊醒了住在后院的姑娘们，大家纷纷跑出门，循着声音围过来。
“出什么事儿了？”秋锁阳随意披了件衣裳，急匆匆向这边走。
姑娘们见她过来，自觉退让出一条通道，一个个满面惶恐，不敢言语。
秋锁阳也是心中一惊，实在不敢相信闹出人命的事情会发生在医馆：“这……怎么会这样……”
“我们医馆可不曾得罪过人啊！”
“是啊，怎么好端端的，就死了人……”
“不过好在昨晚没有病人留宿，否则……”
几个姑娘慌慌张张议论起来，左右看看，也不敢太大声。
“馆主，昨晚小穆公子一夜未归，方公子也不在，这件事情……”灵仙欲言又止，话中有话。
灵仙的意思，大家也都心知肚明，第一反应肯定是穆深或者方远蝉在外面惹了麻烦，连累了医馆。可秋锁阳不愿相信此事与他们有关，毕竟常有江湖人前来疗伤，敢这样明目张胆在医馆乱翻一通，伤人性命的当真还是头一次。
还不待她开口，突然有人“砰砰”砸响了医馆的大门，姑娘们毫无防备，手足无措。霎时大家齐刷刷将询问的目光投在秋锁阳身上，不知这门是开还是不开。
秋锁阳稍一思索，淡淡道：“先问问门外是何人，若是来看病的，让他们今日先去别家医馆。”
半夏已经吓得两腿发软，哪还有力气去问。旁边的连翘倒是机灵，转身向门口走过去。
门外的人还在不停地用力砸着，那架势好像要把两扇厚重的大木门拍碎一般。连翘清清嗓子，组织了一下语言，隔门喊道：“请问……是来瞧病的么？”
砸门声终于停下来，只听门外人吊儿郎当地答道：“是我，来看看我家小阳阳！”
连翘一愣，不知是忧是喜，转头向秋锁阳禀告：“馆主，是……方公子。”
秋锁阳眸中一亮，仿佛心里一下子有了着落：“快让他进来！顺便把闭馆的条子贴出去。”
“哎！”连翘应着上前开了门，才见方远蝉露头，便猛地一把将他拉扯进来。
方远蝉惊讶地打量着连翘，玩笑道：“连翘小姐姐今天怎么这般粗鲁，像做贼一样鬼鬼祟祟？”
“医馆出事儿了。”连翘低声回他一句，又将写着“今日闭馆”的条子挂在门外，重新关紧了门。
方远蝉顿时板起脸来问：“出什么事儿了？”
连翘使劲儿推了他一把，恰好将他推到院里：“你自己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方远蝉这才注意到医馆里所有人都围在侧厢房外，一个个吓得哆哆嗦嗦，惶恐不安。他急忙拨开挡住视线的几个姑娘凑到前面来：“怎么了？”
秋锁阳只是瞅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到屋子里：“一早醒来就变成这样子。”
方远蝉难得认真，一本正经地往厢房中看了看，继而他皱起眉头，缓步走进去，俯身仔细查看了八角的尸体，确定除脖子上被人一刀封喉的致命伤外，再没有其他伤口，然后起身环视四周，屋内没有打斗的痕迹，只是原本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房间被翻得乱七八糟，房中物品零零散散，扔得到处都是。
“看样子……是有人想在这里找什么东西。”方远蝉一手拈着下颌，一手抱在胸前，低眉沉思。
“找东西？我这医馆也没藏着值得让人这般大动干戈的宝贝啊。”秋锁阳惊奇道。
方远蝉解释：“据我推测，昨晚应当是有人偷偷潜入医馆，在翻找之时惊动了值夜的八角，八角一出门，还没发出声音便被人灭了口。而住在后院的你们当时已经睡熟，对前院发生的事情毫无察觉。”
半夏望着八角未能合上的双眼，忍不住悲从中来，眼泪盈盈闪闪，就要往下掉：“可怜的八角，她才十六岁，就这么……没了。”
她这一说，几个姑娘都低下头，抽抽搭搭呜咽着。医馆里的姑娘大多是穷苦人家的女孩儿，也有一些是无家可归、流落街头被秋锁阳收留的，在医馆里吃得饱穿得暖，每个月还能拿月钱，大家彼此虽不是亲姐妹，却相处的非常融洽，极少会发生些磕磕绊绊，也有秋锁阳和半夏从中调和，原本大家情同手足，突然有一个不明不白的就死了，任谁一时间也难以接受。
秋锁阳尽管难过，但她毕竟是医馆的馆主，就算天塌下来也得为她们撑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她必须保持理智：“这些人到底要找什么呢？”
方远蝉虽不是日日住在医馆，不过就凭他与秋锁阳的关系，对医馆可谓了如指掌，细细琢磨，也确实不觉得医馆里会有什么招致祸端的物件儿。既然想不出，那便只好从人的身上下手，于是向秋锁阳问道：“近日医馆可有江湖人来？”
秋锁阳稍作回忆：“有，不过很少啊。”
“那有没有来得特别频繁的人？”
“除了你和小穆公子，就没有人天天往医馆跑了。”苏叶不客气地抢答。
方远蝉一时语塞，尴尬地拍了拍脑袋，话锋又转向聚在一起的姑娘们：“各位小姐姐，为了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还望你们能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方远蝉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麻烦你们回想一下，最近前来看病的所有人中，可有谁给过你们什么东西？比如以礼物的方式送给你们，或是交由你们代为保管。”
姑娘们皆皱起眉头思索一会儿，纷纷摇头：“没有。”
“确定？”方远蝉将审视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见她们都不像说谎，便垂下眼睑，“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一个人最可疑了。”
“谁？”
“姓穆的小子呢？”
“阿深？”
“小穆公子昨晚没回来。”
“我有预感，这件事儿八九不离十是和他有关。”方远蝉笃定地说道，“你们想想看，他在秋记医馆暂住的事情可以说是人尽皆知，如果有人是冲着他来的，自然会连累到医馆，何况他昨晚还没回来，显然是躲出去了呗！”
秋锁阳仍不肯相信：“阿深他应该不会……”
“小阳阳，我可早就提醒你了，那小子不是好人，你偏不信我。”方远蝉无奈，自顾自倚到一旁的矮墙上，苦大仇深的模样。
姑娘们面面相觑，碍于秋锁阳又不好直说什么。
“先安排一下八角的后事吧，再把厢房重新收拾一遍。”许久，秋锁阳长长叹了口气，她知道一旦惹上江湖人，即便报官也是徒劳，那些拥有飞檐走壁的本领的人，怎会轻易伏法，人死了也就白死了，可她又怎么说服自己甘心呢。
医馆是救人的地方，不是杀人的地方，现在只有等到穆深回来，向他问个明白。这件事若与他无关便也罢了，可万一真与他联系起来，秋锁阳到底不知如何是好，她有责任照顾穆深，更有义务保护医馆上下所有人的安全。
半夏见她一直愁眉不展，也能猜出她几分心思：“馆主，您先别多想了，一切等小穆公子回来再做定夺。”
此时，一身风尘的穆深已行至门外，见医馆大门紧闭，又贴着闭馆的条子，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也顾不得敲门，纵身越过高墙，一个跟头折进院里来。
瞧他进来，姑娘们立即停住手上的活儿，惊恐地看着他。
穆深察觉气氛不对，径自去寻秋锁阳：“锁阳姐，发生什么事了？”
“昨晚有人潜入医馆，翻了厢房，杀了值夜的八角。”秋锁阳平静地回答。
方远蝉对穆深本就没有好印象，此时觉得拿住了他的把柄，愈发无所顾忌：“我看就是你小子在外面惹了祸才连累到医馆，你说你有没有良心啊，我家小阳阳好心供你吃供你住，你还要把仇家带来杀人，你……”
“方远蝉！”秋锁阳厉声将他的话打断。
穆深一阵沉默，未做辩解。
“今晚，我来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