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许久,秦玖臻开口,似乎尚有顾虑,他咬咬嘴唇,不知接下来的话该从何说起。
见他欲语还休,明媚略显关怀:“小秦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秦玖臻终于不再遮掩,抬头直视着明媚的眸子:“你不问我从哪儿来,你一点都不好奇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些问题把明媚问得目瞪口呆,她不过是因为一个人生活太孤单,如今多了个伙伴,便打心眼儿里想要对秦玖臻好些,怎会想那么多。
“有些事情……如果小秦想让我知道,自然可以告诉我,但是小秦不想说,我偏还要问,小秦就讨厌我了。”明媚扬起脸,清澈的眼底不带半分杂质。
这让秦玖臻感到不可思议,许是他在那个惨无人道的地方生活久了,以为人与人之间总是充斥着各种利害关系,不曾见过这样单纯的人。
“小秦,你是不是有事情想要跟我说?”明媚放下手中的半个包子,一本正经地转过脸来,坐姿端端正正,“你说就好了,我听着呢。”
这般乖巧的模样,使得秦玖臻心头一软,忍不住伸手在明媚的头上揉了揉:“谢谢你照顾我。”
“小秦不用客气,反正……我们是好朋友嘛!”
“好朋友,”秦玖臻默默重复了一句,又自语道,“我也有朋友么?”
“小秦当然有,明媚就是小秦的好朋友!”明媚肯定地回答。
“可我是杀人犯,你不怕么?”
明媚眨眨眼,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小秦对我很好呀。”见秦玖臻又不吭声,明媚有些着急,“你这个闷葫芦,应该不是只想和我说这些吧?”
明媚是个聪明的女孩儿,一眼便识破他的欲言又止,秦玖臻只好不再兜圈子,暗自攥了攥拳头:“大仇未报,心下难安,我不能……这样陪你一辈子,”他顿了顿,见明媚没有急着开口,而是耐心地在等他把话说完,“不过我向你保证,如果我还活着,我……”
“小秦,”明媚突然打断他,“我虽然不懂你们的仇怨,但是小秦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听她这样说,秦玖臻才把自己的经历如实相告,从十年前惨遭灭门,到奉血门残酷的训练,再到他如何从那些嗜血修罗手中活下来,最后庆幸的是他摆脱了那个可怕的地方。一口气将压在心头的事情全盘托出,秦玖臻霎时感到轻松许多。
“原来小秦吃过那么多苦,跟你相比,我突然觉得自己……”明媚喃喃说着,猛然转过头来,“不过小秦,你找到仇家了么?”
“嗯,在我离开奉血门之前,无意间得到消息,是麟渊楼。”
“麟渊楼?”明媚稍作停顿,“麟渊楼现在……好像用不着你亲自报仇了。”
“麟渊楼究竟发生过什么?”
“你在那个什么奉什么门都不知道么?”
“我只听说麟渊楼散了,穆玉穹是被他儿子杀的,至于其中缘由……”说到这儿,秦玖臻许是觉得作为一个江湖人,还要通过旁人来了解这些江湖事,有些过意不去,但又不得不承认,“我还真不清楚,奉血门只管杀人,从不参与江湖纷争。”
明媚听罢,顿时眼中光彩大盛,总算找到自己的用武之地,便神气地昂首道:“这你可就问对人了,做我们街头乞讨这一行的,别的不行,就是包你打听,没有我们不知道的消息!”
“那你可知其中细节?”
明媚蹙眉想了想,不由得轻叹一声:“我本来也不关注这些打打杀杀的,倒是听人提起过,说是麟渊楼二公子穆深因得不到父亲重视,一直怀恨在心,所以痛下杀手,不过他最后也没落得好下场。”
“穆深?他不是被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追杀么,据说……失踪了?”
明媚一侧头,猛然想到了什么:“哎,穆深应该和你年纪差不多呀,那在十年前,他还是孩子,怕和你家的仇扯不上关系吧?”
秦玖臻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他眯起双眼,却从狭小的缝隙里透出凶光:“他们杀我全家十余口,就算穆深当时是孩子,可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他们麟渊楼造下的孽,迟早还要自己还!”
听他的语气,明媚下意识打了个冷颤,偷偷抬起眼睑惊惧地打量着他,这样的秦玖臻让明媚感到陌生又害怕。
秦玖臻没有顾及她的惶恐,甚至有些按耐不住的激动:“你知不知道,穆深现在何处?”
明媚颤巍巍瑟缩,连说话都没了底气:“在……在……秋记医馆。”
“秋记医馆,”说着,秦玖臻提剑就要出门,“我现在就去找他!”
“等一下!”明媚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将他喊住,待秦玖臻转回身来,看清那张因仇恨而扭曲的脸,她顿时心底一凉,仍然小心劝道,“秋记医馆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就是江湖上的恩恩怨怨都不能带了去。”
“管他什么狗屁规矩!”秦玖臻不耐烦地啐了一口。
“小秦,”明媚轻柔地安抚,“你冷静一点,如果要去,我陪你一起吧。”
秦玖臻一怔:“我去报仇,你去做什么?”
“我……我可以替你掩护啊!”明媚脑中灵光一闪,机敏地跳起来,“你想想看,我这么聪明,完全能够帮你吸引他的注意,然后你趁其不备,一击必中,大功告成,岂不更好?”
她这样一说,秦玖臻紧绷着的脸稍稍放松了些,察觉自己方才过于冲动,便坐下来:“是我太鲁莽了。”
明媚轻轻一笑,秦玖臻迫切复仇的心情她是可以理解的,就像小时候,她眼睁睁看着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奶奶为了给她偷一块馒头,被人活生生打死,那种绝望与无助,她有过深切的体会,直到现在想起那些人凶神恶煞的嘴脸,明媚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明媚?明媚!”
“啊?”
“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明媚目光闪躲,神色不大自然,但她很快恢复常态,“小秦,你真的要去找他?”
秦玖臻踌躇一会儿,抬眼问:“你确定穆深在秋记医馆?”
“嗯!”明媚重重一点头,“我之前在外面乞讨,的确看见他从医馆出来过,想必……穆深在秋记医馆藏身的事情,也算不得秘密了吧?”
“为什么追杀他的人不去医馆找他,难道……仅仅因为医馆的规矩?”秦玖臻心中有所疑惑,“不应该呀。”
明媚也想不通,听闻这一任的女馆主不曾习得半点儿武艺,她是凭什么手段镇住那些江湖人的?
“噢~”明媚吸了口气,恍然明白,“因为常有江湖人到医馆去,说不定……馆主与他们私下里都有交情,他们碍于馆主的面子,自然安分多了。”
秦玖臻觉得这个理由也说得过去,又考虑到多年前馆主秋锁阳与麟渊楼少主穆沉的传闻,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江湖中人尽皆知,想来多半是有关系了。
至此,明媚与秦玖臻相互交换个眼神,达成共识。
“小秦,你肩上不是还有伤么,刚好可以去医馆呀,”明媚瞪着圆圆的眼睛瞅着他,“凭医馆的条件,怎么也比自己擦药好得快。”
“没有必要。”
“怎么会,你少骗我!”
秦玖臻无奈地叹了一声,轻轻扯下衣领,露出半个肩膀来。只见他肩头的伤已经化了脓,红白相间的一滩触目惊心,细细一瞧,那伤口处原本有一个奇怪的图案。
“我……不想被人看到那个标记。”秦玖臻淡淡说道。
那是奉血门特有的记号,每一名成员的左肩都会留下一个醒目的刺青,是一种食肉的凶鸟。自从这个烙印打在秦玖臻的身上,他就把这当做是一种耻辱。十年来,他每日都在善恶之间挣扎,每杀一人,都要面临内心的责问,好不容易和奉血门撇清了关系,他怎么允许这个肮脏的标记跟随自己一辈子。
“小秦,你的伤已经很严重了,如果你真的很讨厌这个图案,我想医馆的馆主有办法帮你把它弄掉,你要是到医馆去,或许还能一举两得。”明媚深知他的心思,借此劝说。
面对这般说辞,秦玖臻毫无反驳的余地,便只能妥协。
翌日,二人一同来到秋记医馆,站在门外抬头望,首先入眼的就是那块黑底金字的大匾,不知是何人的笔法,刀头燕尾,字字苍劲。目光直接向下游走,从敞开的大门望进去,宽敞的院落,红砖绿瓦,有成排的海棠树和颜色鲜艳的花,香气弥散,招蜂引蝶,整座庭院生机盎然。
明媚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小秦,我好喜欢这里!”
秦玖臻面无表情,杵在原地迟迟不动。
“我们不进去么?”明媚急不可待,转过头来试探着问。
听到她的催促,秦玖臻深深吸了口气,终于迈开步子。
跨进大门,就有医馆的姑娘前来接应:“二位这边请。”
跟随引路的姑娘径直来到侧厢房,明媚左看右看,兴冲冲说道:“要是我也能住上这样好的宅子,死都值了!”
秦玖臻没有听她说话,一直低着头,满怀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