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守信心神不寧地哦了一聲，連忙坐回到慣常落腳的沙發裏。
“咦？”楊元朝突然發現手下神色不对，一臉晦氣，透著隱隱地哀傷，而且，眼圈還微微發紅，卻不像是睡眠少熬的，不禁感到很詫異。“楊子，出啥事兒啦？你好象哭過？”
楊守信低下頭，沒言語。
“家裏出事兒啦！”
楊守信流下了傷感的淚水，從衣兜裏慢慢掏出一條黑紗，驚得楊元朝愣了。
“你奶奶過世啦？！”楊元朝大驚。
楊守信點點頭，一時淚流更急。
楊守信奶奶的靈棚已經搭好；棚內中央處供奉著老人家的遺照，遺照下的供桌上，擺放了一些水果和糕點，算是供果；棚的兩邊，雁翅陳列著大大小小的花圈；花圈上方，懸掛著不少花裏胡哨的蜀繡寰劊闶菣喑浼泪ぃ挥伸洞箅s院兒裏地界兒有限，只好把靈棚搭在院門外一側，幾乎堵住了狹窄的街道。
最讓楊元朝受不了的是，本來是一件夠悲哀、夠傷心的事，氣氛應該沉重而肅穆，無論親友，哭和緬懷還來不及呢，卻不料，整個情景竟南轅北轍、大相徑庭，分外熱烈：開著錄音機，不停歇地播放著一曲又一曲的流行歌曲，而且，音量之大，響徹整個街道；不僅如此，更令他大跌眼鏡的是，前來幫忙打理喪事的一干親朋好友们，居然都像是過節似的，擺起幾張四方桌，東一撥、西一伍地搓麻玩！
楊守信這會兒已緩過勁兒來，抽動了一下濕漉漉的鼻子，沙啞著嗓子解釋：“你不知道，我們川西有個老規矩，要是家裏的老人過世，年紀超過七十歲以上，就算喜喪，親朋好友們幫著守靈的同時，可以大張旗鼓地玩，算是送壽終正寢的老輩子上天堂。”
楊元朝聽了，有點兒哭笑不得，連連搖頭：“林子大了，還真是甚麽鳥都有，不可理解。”
說著，倆人進入到窄小的靈棚裏。
楊元朝首先規規矩矩、老老實實地仰臉沖著懸掛于正前方老照片裏的老奶奶作揖叩拜，然後，準備下跪磕頭。
這份舉動，完全出乎楊守信意外，不禁受寵若驚地連忙去拉楊元朝。
楊元朝甩開他：“怎麽著？你還攔著我送老人家？兄弟，弄明白了，你我都一樣，咱都是小字輩兒，理應讓老人家走得放心。”
說完，硬是正經磕滿三個響頭，才算完事。
楊守信感動壞了，也便趕緊跪下，陪著磕頭。
楊元朝站起來，走出低矮的靈棚，耳邊交響著流行歌曲和麻將聲，一邊用手拍打著膝蓋頭上的塵土，一邊說：“哎，咋沒見你妹妹小蘭呢？”
楊守信連忙道：“她一向和奶奶感情深，這會兒，恐怕正一個人躲在屋子裏哭呢。”
“那得趕緊去看看。”楊元朝拔腳便往大雜院兒裏走，邊走邊埋怨。“你這個當大哥的也是，眼下，你們已經相依為命了，還真捨得把她一個人單獨留在屋裏，也不怕出事？”
楊守信知道領導教訓得對，只有不吭聲，跟著。
“再說，你也真他媽夠戧，怎麽這幾天就沒聽你說過這事？工作歸工作，可該請假也得請假，誰還沒個家務事耽擱？還有，你家素來困難，應該申請補助，單位又不是拿不出錢來，再說，也是通行慣例，早說早補貼你，至於這麽死要面子活受罪嗎？”
楊守信仍不吭聲，可感動的眼淚卻成串地淌下來。
果然，現如今，即將上中學，長了一雙非常好看大眼睛的小丫頭片子，正獨自一人悶在屋子裏哭得凶，悲痛過度之余，連曾見過的楊元朝也一時沒認出來。
楊元朝有意分解她的悲痛：“丫頭，還認得我是誰嗎？”
准初中女生淚眼婆娑地搖搖頭。
“忘啦？真不夠意思，我是那個你特别佩服的，不怕死的丨警丨察呀。”
女孩總算認出來了，不禁悲傷和委屈地把嘴一癟，哭唧唧地道：“叔叔，我的奶奶沒了，我好傷心啊！”
楊元朝心疼地掏出餐巾紙，一邊替小丫頭擦眼淚，一邊沉重地說：“是呀，誰都有親人，親人一旦不在了，都會悲傷，也一樣都會哭，這正說明親人之間骨肉情深。”
小傢伙止住哭，天真地問：“那，你們丨警丨察會因為親人死了哭嗎？叔叔你呢？為死去的親人哭過嗎？”
楊守信趕緊喝止妹妹：“小蘭，不准胡說！”
楊元朝不滿地瞪了楊守信一眼，然後，換出和顏悅色的神情，對小丫頭說：“叔叔也是人，一樣也會因為失去親人痛苦和悲傷，當然也哭過啦。比如，前不久，叔叔的一個親哥哥不幸去世了，叔叔雖然由於工作忙，沒能親自去送他，可，還是傷心落淚了。不過，哭是為了紀念親人和好人，但要是老哭，就會傷身體，死去的人可不願還活著人傷身體，你說是不是呀？”
小丫頭聽了，總算止住哭泣，多少露出笑模樣：“叔叔，聽說你現在當官兒了，是吧？你真了不起！是不是我們全市的丨警丨察都歸你管呀？”
說著，仍象上次一樣，沖楊元朝挑起大拇哥。
楊元朝知道，准又是楊守信沒事跟妹妹瞎嘀咕，便玩笑道：“叔叔可沒那麽大權，不過，倒是可以管你哥哥，他要是敢欺負你，你儘管告狀，看我咋收拾他！”
“我哥對我好著呢，他怎會欺負我呢？”小丫頭哏哏哏地笑起來。
楊元朝掃視了一圈寒酸簡陋的室內，瞥見小丫頭的書包已經很舊了，攤放在桌子上的文具盒也落伍了，於是，一邊在心裏盤算著，一邊說：“以後，你哥哥負責你的生活，吃飯和穿衣。叔叔我呢，專門兒負責你的學習用具，給你換一個新書包，再買一個新文具盒，等等吧。反正，學習上的事，以後由我負責，怎麽樣？”
“真的？”小丫頭驚喜地睜大眼睛，高興地直拍手。
“叔叔說話算數，頂多幾天時間，就給你換新書包，買新文具盒，我保證。”
“那就謝謝你啦。”小姑娘又一時樂得很燦爛。
“丫頭，說謝可就外道啦。你是誰呀？等於就是我妹，我就是你哥，咱們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千萬別客氣。”
“嗚，我要有新書包和新文具盒嘍……”小姑娘歡天喜地地叫起來。
見她那份高興勁兒，不僅楊元朝樂了，當哥的楊守信也樂了。
楊元朝又說：“丫頭，從今往後，你不用擔心，叔叔和你哥一起照顧你，好不好呀？”
小丫頭樂得使勁點腦袋：“我相信你，因為，我哥也相信你。平時，他老是在背後誇你能耐。”
“那咱們就說定了，以後，可不准跟叔叔客氣見外。來，咱們擊掌為誓，誰都不許反悔。”
小丫頭八成還不完全懂得擊掌為誓的確切含義，但其精神實質還是多少領會了，主動用一根小手指頭勾住楊元朝的一根手指頭：“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要。”
這種孩子般的所謂擊掌為誓，把仨人兒都逗樂了。
告別了小丫頭，兩個成年人出來後，楊元朝說：“楊子，你家裏就你一個成年人，你還是不要回單位了，我放你幾天假，等喪事辦完再上班，不著急。”
“沒事，有不少親戚老表幫忙，比我管用。再說，咱不能因為家事影響工作。”楊守信執拗地說。
楊元朝沒有再勸他，知道這是個心中有數的主，儘管不言不語，但凡事門兒清，拿捏輕重緩急也是一把好手。此外，他心裏也挺樂和，再次悟出，儘管楊守信一向口風夠緊，平時從不多言多語，但跟他的小妹妹卻是啥都敞開了說，尤其沒少白話兒自己，整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看來，他對自己還真挺佩服，想到此，不免心中一喜，卻沒表露出來。
鑒於楊守信家情況夠特殊，只剩下兄妹二人，一路上，楊元朝直催部下趕緊找個合適的人結婚算了，因為，平時如影隨形地跟著自己，難得有准點著家的時候，可眼下，他家裏就只剩下一個尚未成年的小丫頭片子，夠讓人擔心。
楊守信既沒表示反對，也沒表示同意，只是微笑，可就是不言語，不給准話兒。
“你到底有沒有‘目標’啊？有就趕緊辦事，沒有的話，也得趕緊撒開大網尋找，瞧你的架勢，倒是不急，整個穩坐釣魚臺。”楊元朝杞人憂天地著急。
楊守信仍只是笑，依舊不言語。
“痛快點兒，別跟我保持沉默。”
在領導的一再催促下，楊守信終於開腔了，但口氣依舊不緊不慢：“現在沒有。不過，相信以後一定會有，忙甚麽？好事不在忙上。”
“你倒真能沉得住氣？可你也得為你妹妹著想啊，家裏老是沒人照顧她，你讓我這個做叔叔的怎麽放得了心？因此，為了工作，也為了你妹妹能有口熱飯吃，健康成長，不影響學習，你必須作出犧牲，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