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135 吾愿以余生
杨济远脑中电光火石, 骤然想起白天最先起火的并非赵昀的衣袍,而是案几上那叠矿脉图纸。
他举着火把在被烧塌的案几前蹲下,拨开表层焦黑的图纸残灰, 在地面上发现了几粒藏匿其中的极细的灰白色颗粒。他用指腹撚了撚,凑近鼻腔轻嗅,果然是磷粉。
杨济远脑海里冒出来一个人——薛藏烛。
今日祭台会审, 在场所有人中, 只有薛藏烛碰过那叠矿脉图纸, 也只有他近过赵昀的身。赵昀出事的时候, 他恰好不在台下,完全有充足的时间攀上对面那座山。工部舆图师一向都通晓天文地理, 熟稔各种勘绘仪器的使用,想要改变日光方向、聚光引火,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
“来人!”杨济远厉声喝道。
外围看守的卫兵快步上前。
“立刻去客寨,带舆图师薛藏烛来见我。”
卫兵领命而去, 片刻后, 又匆匆折返。
“大人, 薛藏烛不在客寨之中。据寨口的守卫说,他白天离开寨子后, 再没有回来。”
杨济远眉头一紧:“寨子出入口不是我们的人在守着吗?他怎么出去的?”
“他带了大人您的私令,说是外出测绘矿脉, 守卫便未加阻拦。”
杨济远心中一沉,那枚私令是他给扶盈的。
夜凉如水, 客寨厢房内灯火通明。
客寨的门被推开时,扶盈已伏在案边睡着了,谢连玉端坐案前, 眼底烛火幽微:“大人来了。”
“你没睡。”杨济远站在门口。
谢连玉起身,将外袍轻轻盖到扶盈身上,擡眸对上杨济远锐利的目光:“在等大人。大人不笨,白天的事,应当很快想明白了。”
杨济远跨进门来,反手将门掩上,死死盯着他:“是你放走了薛藏烛。”
谢连玉微微摇头,目光坦然地迎上他逼视的目光:“不,是大人放走的。”
杨济远一滞。
他因锦楼之事对谢连玉心存敬重,甘冒失职之责想助其脱困,却不想自己一片好心,竟被这般利用。
杨济远攥紧了拳头,心中怒意难平:“你以为凭这一枚私令,就能把我拉上同一条船,与你们同流合污吗?”
他逼近一步:“别做梦了!赵昀是亲王,更是陛下胞弟,他的死绝不可能含糊了事。如果抓不到薛藏烛,届时所有罪责都会尽数落在你头上,到时被押上刑场的就是你谢连玉!”
“杨大人。”谢连玉忽然开口,“你在边境杀敌无数,立下赫赫战功,你这一生,可有过什么遗憾?”
突如其来的一问,让杨济远陡然一怔。
杨济远不知道谢连玉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但说起遗憾,八年前的记忆,如同汹涌的潮水涌入脑海,他到现在仿佛还能闻到空气里的血腥味。
那是个深秋的夜晚,大雨滂沱,天地死寂。他接到急报,宣平庄有贼寇作乱,连夜率新川卫赶至宣平庄。
赶到的时候,天还未明,映入眼中的却是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漫天烈火刚被暴雨浇熄,屋舍尽数被焚毁,满地碎木焦土,混着冲刷不尽的血水。
庄中百余口人,老弱妇孺,青壮男丁,尽数倒在血泊之中,尸身被火烧得扭曲变形,面目难辨。可他们在临死前,肢体依旧保持着挣扎求生的姿势。
他半生戎马,在沙场见惯马革裹尸,刀光剑影,一颗心早已磨的冷硬如铁。可站在这片焦土之上,看着那些淳朴的村民,一夜之间变成了面目全非的焦尸,他心头被巨大的惊骇和悲恸死死攫住,窒息般的疼痛将他湮没。
他缓步走过山间巷道,一步步踏过血水与焦灰,竭力在废墟之中寻找凶手遗留的蛛丝马迹。最终,从被烧毁倒塌的房梁底下,捡到了一只小小的、沾了血的虎头鞋。
空气里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味,看着鞋面上绣的稚拙憨气的老虎眼睛,他一个大男人,第一次红了眼。
此后半年,他带着人马辗转千里追查真凶,眼看就要抓到了,可就在最后关头,不知是谁泄露了风声。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罪魁祸首跳下山崖,坠入崖下的滔滔江河之中,自此销声匿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