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布里斯托东边的丘陵升起，潮水正从西边退去，腥咸的海风迎面刮来，舒缓了连夜旅途带来的疲惫。
奥莉薇娅还在颠簸的车队中熟睡，而陆习法已经早早来到一处绝佳的瞭望点。
塞文河的入海口，石墙沿着河岸拐进晨雾里，港口歪斜的桅杆上还停着几只海鸟。看着眼前这幅雾蒙蒙的景象，陆习法的心中还是有那么一丝不真切的感觉。
「凯萨琳，这个地方为什么叫布里斯托？」
「布里斯托的意思就是『桥边的定居点』，不过你不知道也很正常，这里毕竟没有伦敦那么优渥的条件，潮水涨落太厉害，只有些趁涨潮进出的小船。」
凯萨琳骑着马从陆习法身后跟了上来，见陆习法拿出一个小本似乎是在记录什么，便开口问道，「你在记什么东西？
凯萨琳好奇地凑近了些，陆习法也在马背上将本子微微一侧，让她看见上面工整的字迹，不过因为中文的缘故，她看不懂。
「一些地名和路线。我对地名不太敏感，不写下来的话，过两天就忘了。还有你刚才说的，潮水落差太大，大船进不来。这很重要。」
凯萨琳闻言，微微挑眉：「重要？你是打算在这里做生意？还是说……间谍？」
陆习法笔尖顿了一下，待记录完后才擡起头来，坦然笑道：
「如果我是间谍的话，未免太不称职了些，不仅请了一位副团长作为向导，还蠢到当着他人的面记录。」
或许是被坦然打动，又或许是因为这些信息本就无关紧要，凯萨琳微微颔首，也跟着笑了：
「请原谅我的警惕，毕竟这里是威塞克斯和麦西亚的边境，来自北面的间谍实在不少。」
陆习法点头回应，接着身后传来奥莉薇娅的声音：「骑士大人，您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也不叫醒我？」
陆习法回过头看了奥莉薇娅一眼，伸出一只手，笑着说道：「既然醒了，那我们便提前出发吧，我的小向导。」
奥莉薇娅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抓着陆习法伸来的手，轻巧地坐到了他身后。
三人沿着十字路继续前进，将马车压过车辙的咯噔声甩在身后，薄雾之中的布里斯托也越发真实了起来。
这里的城墙有的地方新，有的地方旧，像是一件打满了补丁的破布衫，显然是无数次攻城后重建城墙留下的痕迹。
教堂一声庄严的钟声后，原本无法听清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孩子的哭声、断续的咳嗽、城门守卫的呼喊声都混杂在一起传入陆习法的耳中。
凯萨琳从一队巡逻的卫兵处回来，陆习法问：「这里平日里都是如此吗？」
凯萨琳引着路继续向着城门走去：「据说是麦西亚的军队又打过来了，布里斯托正在备战，不过更具体的情况目前还不清楚。」
陆习法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不多时，一行人已来到城墙下，空气中也渐渐有了味道，咸湿海风裹挟着一股混合了尿骚味、汗味还有腐烂的气息一起涌来，像是在垃圾场里撒上海盐。
奥莉薇娅用袖子遮了遮鼻子，可是又觉得这样实在不太礼貌。
陆习法望过去，城墙的外围密密麻麻挤满了人，他们大多一动不动，有的躺着，有的坐着，身上大多带着残疾，缺胳膊少腿的，脸上也没有多少活气。
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身上都停留了片刻，试图在其中找到黄色皮肤的身影，但看着那一张又一张陌生的脸，一股无名的凄凉还是从心中涌起：
「这都是些什么人？为什么不让他们进城？」
凯萨琳沉吟了一会：「应该都是附近赶来避难的村民，布里斯托需要保证附近的粮食率先进入城墙，这才没有放他们进城，更何况谁也不能保证这里面没有趁机进来搞破坏的间谍。」
奥莉薇娅也补充道：「在我老家肯特郡，有一年冬天也是这样，城外比这还多，后来下了场雪，人就少了一半。」
陆习法没有接话，目光已经在人群之中搜索着，任何可能的线索。
城门洞宽约四米，两扇包铁橡木门向内敞着，几个守卫手里拄着长矛，分列在道路两侧。
越是靠近城门，人就越是密集，不过对于陆习法而言，前进并不算困难，因为前面的人只要一看到自己身下的马，甚至不敢擡头，便会自觉转身让开一条道路。
难民们纷纷交头接耳，似乎是在议论哪里来的大人物要进城了。
城门口，几个守卫正推搡着一个挤上来的老妇人，那老妇人双手合十，似乎是在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