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再次翻涌过一番湿潮。
温迎光靠在床头柜,一只手撑着下巴,朦朦胧胧的状态,借着偷偷潜进来的月色去看对面。
聂蜚弯腰扯住被她拉下去的被子,黑发从肩头滑下来,肩胛骨挺了一个优美的弧度,俊美、弯曲的脊背大概会与指腹贴合的十分顺滑,隆起的臀部被长裙包裹住。
“……”
歌还在继续唱。
夜莺。
湿冷的风挤进落地窗缝隙,揽在臂弯里的长发被吹散。
嘴唇焦干,血液、细胞里长满了眼睛,温迎光微微抬头,将手伸出去,自以为摸到了一个虚晃的人影。
聂蜚顿了顿,用力要将被子拉回床上。
被子的另一头就搭在温迎光的膝头,她的手从半空中撤下来,游移、游移到膝盖,贪婪又小心翼翼般的攥住。
两个人一起扯着被子的两端。
——相视。
聂蜚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又作罢。
跟个醉鬼有什么好计较的。
就连刑法都规定醉酒的人照负法律责任,可见人们本不该对醉鬼有所宽容。
今天白来一趟,还免费做保姆,她甚至怀疑温迎光是故意给她难堪。
不过她也能理解。
都说合格的前任就应该像死了一样,然而她这些年没少上新闻,再加上电竞圈儿火了以后跟娱乐圈是亲戚,算半个同行,温迎光就算想避也避不开,也许给她带去了不少烦恼。
这么一想,聂蜚倒也没那么难受了。
她将被子那头松开,收回目光。
恰好此时,音乐停止。
结尾是年轻女孩收不住的笑。
聂蜚头皮一阵发麻。这个音频太久远了,有种公开处刑的感觉,她以前唱歌老是走调,得亏音色好点儿才能撑起来,现在重新听一遍,就跟回顾自己小学写的文学作品一样,浑身泛痒。
她甚至都不好意思质问温迎光为什么会有这段音频,只希望温迎光已经醉的不省人事,最好什么意识都没有。
看了下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两点半。
这个酒店里有很多生活痕迹,温迎光应该已经在这儿住了很久了,不怕她出什么意外。聂蜚最后看了一眼,不知道温迎光能不能自己爬到床上去。
内心挣扎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去。
绕床走的很慢,温迎光的视线紧随着她。
聂蜚以前就知道,温迎光的瞳仁颜色很深,漆黑,她看人时似乎总没有任何情绪,观察不出任何的温度,别人要是想去探究,那感觉又像是戴了高度数的眼镜,眩晕。
蹲下去扶,很客气的说:“温小姐,我还要回家,请您配合一下。”
温迎光没话,总是僵直着往她胸前靠,柔顺的发.搔到敏感的皮肤。
聂蜚:“……”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松开手并往后退去。
温迎光失了支撑栽在地上。
她回了神来看聂蜚,聂蜚警惕的离她很远,面上是疏离的冷淡,温迎光皱起眉。
聂蜚站远了才发觉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但又不愿意再上前去。
本来是个特别简单的事情,把温迎光扶到床上,让她好好躺着,她开车回家。
但……刚才温迎光的那个动作和眼神,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意味,她不太确定是自己过于敏锐的洞察力还是对方有意。
算一算,她总共见过温迎光这样的眼神两次。
每一次都会产生难以启齿、覆水难收的后果。
与她的谨慎不同,温迎光坦坦荡荡的又靠回柜子上,闭着眼,像梦游一样,露出那种坚韧又不屑一顾的表情,“听说了吧,我现在负债累累,没钱了。”
聂蜚心一紧。
她直觉,温迎光要跟她算账了。
那天在礼堂上脱口而出的话。
勉强思索一阵,‘哦’了一声。
外面的天气似乎越来越恶劣。
温迎光挑眉,伸手指招呼她凑近,“过来,咱们谈谈解决办法。”
聂蜚没动。
现在才要开始商量交易的事情吗,不觉得有点晚了?
一个醉鬼的话,能信吗?
内心千头万绪,聂蜚最后还是往前走了两步,算是最大的让步。
温迎光扫了一眼,眼尾攒了点嘲意。
“都这么势利眼呢怎么?”
聂蜚实在不想给以后的合作伙伴留下这么个不堪的印象,强打精神说:“你想怎么解决,还有交易的事……”
说完后又立刻后悔了。
也许温迎光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甚至不知道面前站着的是谁,她这么说了又不能得到实质性的解决方案。
温迎光的目光肆无忌惮的从她唯一光明正大露出的脚踝移动到她平静无波的眼中,带着一种别出新意的轻挑,说:“有没有兴趣来个酒后乱性?我,”她可能笑了一下,聂蜚没看清,“已经没钱找别人了。”
有没有?
兴趣,
来个,
酒后乱性???
“……”
聂蜚终于知道,她其实很了解温迎光。
刚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记忆要慢慢回溯到从前。
-
萍水一直都是传闻中的状元地。
小舅舅甄源就是萍水第一个考了市状元的理科生。
聂蜚可能也继承了一点甄家人的聪明大脑,初中吊儿郎当也保持着年级第一,高中因为参加舞蹈比赛太多,耽误了不少学习时间,跌出年级前五,不过成绩也不差,考宛海大学并不难。
她小时候对自己身边的人就有一个清晰的认知:大家都是学霸。
只要一天不学习,就会有人超过你。
由点及线,她理所当然的认为世上所有的高中生都这么厉害。
直到高一下一年遇上了温迎光。
那是一个很安静的清晨,开学已经两周,班里已经进入了学习状态,早读时间学习氛围良好,聂蜚被外婆抓着吃了一碗牛肉面,到座位上坐下时还在打嗝。
同桌背了会儿单词,很自觉的堵上了耳朵。
聂蜚也觉得不好意思,跟早读课老师说了一声,去卫生间待了半个小时。
小舅舅发消息来问中午吃什么。
她这个状态一想起吃的就想吐,回了句不吃。
小舅舅被吓到了,扔来一句:你要是不吃,老妈肯定以为你又厌食了,今天学的兰州牛肉面,明天是不是就去学淮南牛肉汤了?我只想吃海鲜!!!
聂蜚回:不吃拉倒。
回到教室时闻到很杂乱的早餐香味,串在一块儿令人难受,就像冰箱里同时放了蒜和榴莲。
她把鼻子堵上,刚想背两篇课文,同桌捣了她一下。
“小蜚,咱们班新转来人了。”
聂蜚惊讶,精英班哦,能转进来的肯定不是普通人,“男的女的?”
同桌说:“女的。”
又加了一句:“比你漂亮多了。”
聂蜚:“……”
听说那个转校生早读课露了个面就走了,聂蜚好几天没见到她,心情郁郁。
周末她跟小舅舅去捞鱼,帮小舅舅和同单位的女同志放风,看他俩聊得不胜欢喜,心中郁结。
班里来了个新同学,都说比她还漂亮,她已经感到自己身上的光环在猛烈减弱。
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她很疑惑,只从班长那儿套出来名字,连成绩单都没有。
温迎光。
迎光。
好奇怪。
她坐在河中央的大石头上,偷懒。
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说出一句低俗下流的话。
“诶,你内裤湿了。”
聂蜚:“……”
她眉毛皱的紧紧的,回头去看,见一个剪了齐耳短发的女孩朝她笑,那个笑容完全没有恶意,可是她却说出那样的话。
这个年纪的女生都那么、内敛、矜持、她却那么说话。
聂蜚很想用言语讨伐,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也许正是外婆和小舅舅一直教她的观念,不能学习不好的品质。她忍着,慢慢站起来,穿的是薄的短裤,就算湿了也……大家都是这样的,不会有人去看,而且也不会暴露什么,为什么她要这么说?
聂蜚承认。
她心眼真的小,那时候她生气了。
那个短发的女孩长得好精美,就像是她绘画功底最好的时候描摹出的漫画里的少女,美丽诱人。
那一刻她身为少女所有的攀比心都被激发出来,她哪里比这个女生好?她跳舞绝对比不上她。
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
才高一她已经可以自己编舞了。
在射程范围内,没人可以比得上她。
等后来知道温迎光是个无恶不作的学渣时,这一点优越感被无限放大。
她们第一次见面,温迎光就让她尝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本来以为这已经是极限了,可没想到两年多以后,温迎光彻彻底底将她拉入深渊。
她的单纯不复存在,她才能知道某些方面的无知和愚昧是多么纯良的品质。
拿到宛海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离开学还有两个多月。
班里有人张罗着办了个欢送会。
温迎光考的是宛海外国语大学,以法语破格录取。
班里的同学也许之前都有矛盾,但在即将分道扬镳的时候,所有人都只记得在一起的青春,都可以冰释前嫌,就在那一晚,同学们拥抱着在KTV唱我的好兄弟时,温迎光将她带到一个昏暗的包房。
包房里有好多的礼物,包装都特别精致,上面还有祝福语。
温迎光从后面抱住她,说:“我说了,总共有九百九十九个我在喜欢你,你拿到宛海大学的录取通知书,999个我都在为你高兴,阿蜚,你现在还觉得、爱你的人少吗?”
聂蜚确实被她感动了。
尤其是当她拆礼物的时候,她就觉得这辈子可能都没办法再割舍下温迎光。
后半夜,楼下的歌房还在唱着走调的歌。
屋里的灯突然变成黄色调。
温迎光慢慢凑近她,强制将她压在身下,她以为她要吻她,刚闭上眼,就听见窸窣一阵,温迎光似乎是起了身,退了衣服。
人类的无穷无尽的丰富的想象力啊。
聂蜚偏过头,咬紧牙关。
幽暗的夜,伴随着无数的外界嘈杂,温迎光的声音出现在头顶:
“脸转过来,嘴张开,聂蜚。”
“……”
心被密密麻麻的情网包围,聂蜚哭哭啼啼的,控诉这信息不对等的恋爱:
“温迎光你无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