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Chapter28

这段时间沈绚一直没出现过,聂蜚也不会主动去找他谈工作,安心的待在医院。

顾南烧说温迎光请来的医生到了,给甄源做过检查后,他们建议转院,因为国内还没有一套完整针对精神病人的治疗体系,大多都是旧系统,从这些年甄源的状态可以看出来,治疗无效。

聂蜚犹豫了。

她自然是希望大家都在一起为好,即使现在小舅舅在医院,她依然可以来看他,也可以让他在偶尔清醒的那段时间见见甄买诚,但是如果去了国外的话很多事都不方便,她不敢请看护,她不相信任何人,但是她又不能自己去照顾。

跟顾南烧说要考虑一下,她先去见了甄源。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很久,每次她都要谨小慎微,一旦说到过去的事情,甄源就会情绪崩溃。

医生给甄源做了初步的心理疏导,他现在状态比之前好了一些。医生说这次正常的时间会相对延长,大概有半个小时,又给聂蜚写了几组不能提起的词。

经过反复的试验,他们发现只要不谈起,甄源似乎就会忘记当初发生的事情,只不过头脑仍然不清晰,因此会忘记很多其他的事情。

聂蜚起先很忐忑,尤其是看到册子上写的词时,她有一瞬间想逃离这里。

在门外站了几分钟,甄源与她一样,站在窗边,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他是记得还是不记得。

聂蜚不确定自己能做好这一切,她不敢保证能在谈话过程中一点都不刺激甄源。

尤其是……医生说放他出来之前给他注射了一些药物,不会伤害身体,只是让他暂时没有力气。因为他打的人太多了,聂蜚这些年光赔款都赔进去不少。

病人都不愿意跟甄源住一个病房,后来稍微有点存款后,聂蜚就把他送到了单独病房。他又开始打护士,不论男女。聂蜚去交罚款时总会想起小舅舅打她的那一晚。他的双眸中似乎长出了黑色的宝石,锁定她的位置,她躲进了房间,看见甄源痛苦的捶地,他无法控制体内的愤怒,他把她当成了那个男人,他在她身上感知到了那个男人的血液,他眼里充满了血丝,一部分理智告诉他这是小蜚,他从她小小一点时就照顾她,爱她,绝对不能伤害她,可是另一部分泼天的恨意压倒了理智,他还是像高大的振翅凶鹰,将聂蜚从房里拖出来,把她甩到门上,不知是什么划破了她的手臂,明明只留了一点血,她的表情却、却悲痛到像是失去了双臂或者双腿。

深吸一口气,她推门进去。

甄源闻声,身形晃了一下,但只是片刻,他又静静站着。

以前他总俊美笔挺的站在荷塘边的树底下搔首弄姿,很多女孩暗恋她,他谈恋爱以后那些暗恋变得暗无天日,聂蜚曾被很多女孩爱屋及乌,后来她看到那些对甄源有意的女孩脸上出现惆怅,爱意慢慢随着青春期的消失而消失。

现在甄源站在医院精神科的病房窗口处,眺望院外的鲜花与生机,那些生机与他无关,他开始接受自己是个看客。

聂蜚默默关上门。

这个房间有监控,为了避免甄源伤人。

小舅舅有没有后悔过?聂蜚想。母亲将她生下来后留给外婆抚养,对父亲变心,去找了另一个男人,然后父亲寻上家门,逼母亲打消跟他离婚的念头。

他把院子里种的菜和花全部□□,踩在脚下,外婆走路不太利索,她是旧时代裹小脚的女性,根本不可能跟父亲那样高大的身躯抗衡,聂蜚看到父亲打了外婆,又打了小舅舅,后来又打她。

一起念书的同伴都在家门口偷偷看。

她知道他们都没有恶意,他们只是想看看热闹。

母亲的事业很顺利,如果不是因为父亲后来追杀一样的禁止任何公司聘用她的话。

不过有一段时间她应该是躲在什么地方了,父亲找不见她,所以到家里来堵人。

外婆抱着她和小舅舅,家里像是被占领了一样。

她看到老旧破损的陶碗被父亲手下的人随手扔在地上,他们从锃亮的价值不菲的行李箱中拿出干净的杯子,又拿了饮用水。

父亲喝着他自己带来的水,开始看报纸。

外婆怕小舅舅反抗,因此费了很大的劲拉住他。聂蜚便从她怀里出去,在地上爬行,直到陶碗出现在眼前。冬天的时候外婆会用这个碗架在炉子上为她煮苹果吃,他们喝专业饮用水的人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吗?

她还小,不懂什么是悲伤,可是等她抱着陶碗,回头去看外婆抱着小舅舅的模样时,她觉得……作为一个旁观者,她会同情他们。

外婆是经历过近代重大事件的人,她吃过野菜煮过树皮,她是一个伟大的人。然而她现在因为自己千辛万苦培养出来的女儿,像被驱逐的奴隶一样困在方寸之地。

从那一刻恨上母亲。

她是个怎么样的人?她明媚又冷艳,她考上了最好的大学又去国外当交换生,毕业后无数众所周知的大公司抛出橄榄枝,她是向阳而生的向日葵,她活在天上,她是明月亦是璀璨的星光,她一切都好。

聂蜚抱着陶碗回到外婆的怀里,她像狗一样爬过去,心想此生一定不原谅那个女人。

诅咒她。

亦诅咒这个男人,

愿他轰轰烈烈死在社会新闻里,愿他手无寸铁消失在光明中。

甄源转过脸,皮肤因为常年晒不到太阳而显得苍白,那白更像是大病初愈。他瘦的让宽大的病服裹挟他,而人们恐惧他。

聂蜚从未想过这辈子能见到甄源这么落魄的模样。

她对不起他,因为她曾经认为他和阿诚是自己承受不起的负担,还为此自杀,她永远不能原谅自己那么做,如果不是医生来的及时,她一定会彻底死亡,那小舅舅和阿诚便要从此孤苦无依。

他看着头顶监控的位置,

终于开口,可是声音沙哑的跟失了频率的播音一样:“小蜚,辛苦你了。”

他还是爱她。

他也因为自己住在这里,把自己当成了她的负担。唯一能坚持他活下去的是,希望自己能够病愈,再次为家中仅剩的两个小姑娘做一次避风港。

聂蜚再也没有顾忌医生的交代,放任自己去抱住他,痛哭起来。

她抱他的腰时感到摸到了一把骨头,他已经瘦成了这样,上次见他时他爬在地上。

他曾经因为那个人的迫害无法出去找工作,所以只能凭着一张大学文凭去做家教,再去做一些那个人不放在眼里的工作,后来又去做过科学实验。

他不清醒的时候经常会回到那段时间。

这是他内心最痛苦的记忆,因为他正是迷失在那段记忆里出不来。

甄源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虚弱的已经无法承受聂蜚这么抱着他,往后退了一步。

聂蜚抬起头,她失去自控力,将甄源扶到椅子上坐下,眼泪不停的掉,她控制不住,她知道不能这样,要说些开心的事,可是好像泪失禁了,她做不到。

甄源艰难的抬起手臂,擦了她的眼泪,说:“有没有去看过外婆?”

聂蜚摇头。

她不敢去,要是看到外婆的坟墓,她会窒息,她已经无比的后悔当然选报宛海大学。

甄源说:“没关系,如果……过年了我们一起去。”

聂蜚点头。

她默默计算了一下,如果真的要把甄源送到国外,她就带着甄买诚一起去,她本来就存了一部分为甄源治病的钱,如果不够的话可以先向江莹莹借一些来用。

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是话到嘴边总是说不出来。

聂蜚拿了饭菜和一些换洗衣物,道:“快要换季了,我再去买一些衣服,顺便给阿诚也买一些,她学习特别好,作文也写得特别好,她要是当了作家,我一定给她宣传,每天晚上睡前都读她的书。”

甄源抿了抿唇,揉她的头发:“小蜚,你不会说谎。她……有没有伤害你?”

聂蜚摇头,“小舅舅,她是我的掌上明珠,是我们家的金枝玉叶。”

甄源其实并没有大她很多,但现在她蹲在他身侧,看起来他是父亲,他已经苍老了很多,她希望能够最大限度的给他安心。

甄源道:“她一定……是我的错……”

那一年他疯了一样打聂蜚的时候,甄买诚就在门口看着。她受到了惊吓,那时她才那么小,根本没办法接受一向慈爱的父亲竟然会那么暴力的对待聂蜚,她接受不了。

他控制不好自己,给她们两个人都留下了阴影,还让聂蜚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

他看过她的电影,不过是在护士的手机上看的。有时候他很希望自己去电影院,他给护士一些钱,希望他能代替他去,回来以后跟他讲讲是个怎样的故事,小蜚在里面演的是不是特别好,她大一就已经在剧团演出过了。

聂蜚说:“阿诚在上课,过几天考试,不然我就带她一起来了,她一定很想见你。”

甄源笑了笑,眼尾已经看得到皱纹,他的手也不像当年摘花给姑娘们时那样,变得苍老,他的一切都似乎在衰老中。

他说:“行,小蜚,你回去吧,只要你们都好,我一定……”

聂蜚道:“小舅舅,我有个朋友说……可以让你去国外治疗,会治好的。”

她很忐忑,害怕小舅舅会觉得她要离开他,会放弃他。

但是没有,

甄源抱了她一下,说:“好。”

她无法确认他是不是真心说好,外面响起敲门声,时间到了。

甄源站起来,说:“走吧。”

就像当年她上大学时,甄源站在萍水街的汽车站目送她,他从不干涉她的选择,尽管后来外婆的病更加严重,家里没有多少钱,他仍然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多找了份工作,每个月都会给她转钱。

他曾说:“你自由来去。”

今天,他穿着别人眼中不体面的服装,站起来时后背弯曲着,病痛残害他的身体,可他抬手与她道别时的神情那么悲悯,他无罪,他们都知道。

他仍说:“你自由来去。”

聂蜚出去后直奔顾南烧的办公室,她需要认真讨论一下小舅舅出国的事情,如果能够办妥,她会带着甄买诚一起去,给她选择一所学校。

顾南烧并不是一个人。

看到她进来,顾南烧松了口气,将桌子上的文件全部抱在怀里,道:“你俩慢聊,我还有事儿。”

聂蜚疑惑地往里面看,发现甄买诚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尽管知道她来,仍没有抬头。

她双手手心朝下,压在大腿下面,俨然一副被审讯的姿势,但聂蜚知道,没人能够强迫她这么做,能让她表现出妥协姿态的,只有她自己。

室内静谧,一直无声。

顾南烧走前将她所有的病人资料全带走了,生怕甄买诚再做出什么事情,她的病人经不起折腾。

聂蜚坐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甄买诚终于出声,声音很低:“温迎光……很严重吗?”

聂蜚微微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蹲下去,想看她的脸,但甄买诚躲过去。

她很无奈,道:“阿诚,难道你伤害了别人,会因为不严重而免去道歉吗?”

甄买诚身子一僵,越发低下头。

聂蜚道:“阿诚,站在我的角度上看,就算你杀了人,我也会替你为对方的家人下跪,甚至付出性命,那是因为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无罪或者你可以免罪。”

甄买诚眼眶湿润,闷声说:“对不起,我……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在做什么,但是看到她那么对你我就、我不知道,小蜚,我去给她下跪,我去给她道歉,你不要跟她在一起好不好,她是故意的,她看见我在那里,所以才靠你那么近……”

开始语无伦次,聂蜚抱住她,“她是我的朋友,你能接受莹莹,为什么不能接受温迎光?她对我很好,我跟她是高中同学。”

甄买诚应该是没休息好,脸色不太好,但思绪很清晰:“我看网上的消息了,他们都说你们在一起了,你不会骗我的,可你这一次骗我了,你背弃我了。”

聂蜚拍了拍她的背。

甄买诚继续说:“在你跟温迎光没见到之前,你从来不会忘记接我,不论有天大的事都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小蜚,你自己难道没有发现你变了吗?”

聂蜚怔住。

她极不愿承认,但无法逃避,自从和温迎光有了牵扯后,她已经多次拜托江莹莹去学校接甄买诚,后来她可能感到被忽视,甚至提出坐公交车上下学。

是她的错,没有考虑到这些。

她道:“对不起。”

甄买诚顿了一会儿,说:“我爸爸还好吗,我本来想去见他,但顾医生说现在不合适。”

聂蜚说:“你看着像是生病了,小舅舅会担心的。”

甄买诚点头,小声说:“今晚可以回家吗?”

聂蜚点头,“但是我们每天要给温迎光送饭,可以做到吗?”

甄买诚不知在想什么,敛了眼眸,双手收紧了些,“可以。”

当江莹莹火急火燎赶来时,聂蜚已经打算带着甄买诚回家了,于是江莹莹只好当个免费司机,一路上江莹莹都在辱骂许然和她的后妈,说现在基本能确定后妈怀了儿子,到时候她可能面临被赶出家门、身无分文等一系列问题,她说的生气了就加速行驶。

聂蜚和甄买诚在后面坐的胆战心惊,当然聂蜚担心的另有其事,万一江莹莹破产了,她就得照顾她,倒不是不愿意,而是她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

想及此,她果断道:“你还是跟你爸服个软吧,我觉得他肯定不会不给你钱。”

江莹莹愤怒:“我要的是钱吗?”

聂蜚无辜的道:“不是吗?”

江莹莹神色黯然:“我当然要钱,但我也不想看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我就是要逢年过节去恶心一下他们,反正大家都别好过。”

聂蜚握着甄买诚的手,让她枕在自己腿上睡觉,声量小了些:“我觉得你还是小心一点,后妈和后妈的家人一定是个可怕的物种,当然我没有污名化的意思,只是说绝大多数,关键看你爸怎么想,如果没闹到要断绝关系的那一步,千万不要冲动,以后后悔可来不及了。”

江莹莹道:“我那个后妈能不可怕吗,她多厉害啊,把我的家人一个个变成她的,现在我进家门连门口那条狗都不理我。”

聂蜚道:“对此我深表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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