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儿过大,引得旁边的人都来看,幸好聂蜚这会儿戴了白色雏菊的面具,再加上酒吧里身材火辣气质出众的不止一两个,混混搭搭也就都寥寥一眼的事儿。
台上的歌女还在唱很古老的调子,仿佛把灯红酒绿中每个眼神都幻化的那么哀伤。
江莹莹猛灌了一口酒,把杯子撂了,抓着聂蜚的手臂,说:“你等着看吧,我好好收拾她们。”
聂蜚慢悠悠的道:“你那情敌可不止游戏玩的好,当年还是萍水那边的拳击冠军。”
江莹莹神情微微松动,缓缓扭过头来看聂蜚。
聂蜚很无情的激励她:“去吧,反正牙打掉了可以补嘛。”
江莹莹想了一会儿,将脸凑过来,问,“想什么呢,今天本老板刚开业,何必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是想喊她们一块儿来喝一杯。”
她上手,摸了摸聂蜚脸上的面具,五颜六色的光照过来,这整片儿都有点虚度光阴的感觉,“你这求婚对象刚死爸爸就来酒吧,太不孝了,我帮你教训教训。”
聂蜚没说话,低眼看杯里的酒,光彩斑驳。
不光彩。
江莹莹这边跃跃欲试,还没出击,谁知对手先找上门来了。
她这回应该是把黎昭惹的挺狠,那女人穿金戴银走过来时跟达官贵人家耀武扬威的小妾似的,光一眼神儿就把敌方秒成渣了。
误入战区的聂蜚觉得很冤,默默低着头降低存在感,可江莹莹不嫌事儿大,偏偏一把搂住她,做了个特别亲昵的姿势。
她们在大学互相不知道性向的时候还能这么搂搂抱抱,后来聂蜚知道江莹莹对她有过一段时间的想法以后,就再也接受不了了。
刚想挣脱,江莹莹却把她搂的更紧了,脸上酝着几分得意,声音压得特别低,对聂蜚说:“今晚演一场五十万!”
她语声里心疼钱的劲儿聂蜚也听明白了,何况小情侣闹矛盾,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为了钱,聂蜚也不介意做一次贾小三。
愣着没动。
眼皮没抬。
温迎光就在这时走了过来,聂蜚只看到了她的下半身,还是像从前一样,不爱穿高跟鞋。
在心里比了下身高,如果现在她们俩站在一块儿,那温迎光肯定比她高了得有五公分。
果然,有钱人连个子都长得快。
遗嘱上那一串零从心头划过,落地点是温迎光的银行账户。
还没抬眼。
心想她应该不会认出来自己,毕竟去葬礼上时穿的是西服,化的淡妆,跟现在差别挺大的,她也不认为温迎光会无聊到去微博看她的宣传图或者电影路透。
都八年了,也该把她的样子忘记了吧。
江莹莹手从她胳膊下面伸过去搂腰,挑衅的对黎昭竖中指,讽刺道:“我这小庙能容您这尊菩萨吗?”
有来有往。
黎昭也想抱温迎光,手还没放在人家肩上,就被温迎光一眼瞪得住了手,不敢造次,便只是站的近了些,头往温迎光肩上偏了点儿,说:“消费啊,到哪儿不是图一乐呵,刚好这儿刚开业,还有表演,算给你赏光了呗。”
江莹莹气不打一处来,自己窜的场子,自己叫来的人,可不就是搬起石头砸自个儿脚嘛。
显然她这面落下风了,她不甘心,也把脑门儿往聂蜚身上贴,伴随着女郎柔软的舞姿和斑驳的光影,她声音又细又魅:“小蜚,你不是说要跳舞给我看嘛,你跳舞那么好,我总不能一个人独赏吧,也让黎小姐开开眼。”
聂蜚来之前完全没想到温迎光会在,准备要跳的那支舞肯定是跳不了了,凑活唱首歌还行,不过她不能保证在调上。
不能说紧张。
反正不自在。
江莹莹如愿的看到了黎昭的臭脸,终于心满意足,正沾沾自喜时,忽然扫到了旁边的温迎光。
她之前只看过温迎光打比赛的时候运筹帷幄的模样,一张脸冷的跟谁都刨过她祖坟一样,毫不夸张的说,她身上绝对有那种晚清时期的谴责文化,好像谁在她身边都是透明的,都能找出无限的缺点来口诛笔伐,让人天然的不敢造次。
江莹莹见多识广,家里开酒庄,认识的各路富豪一抓一大把,但还是头一次和温迎光这样奇怪的人面对面相处,而这样的人还变成了她的情敌。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么戏剧性的一幕。
她不由得仔细打量这个女人。
西式现代工业的建筑设计,夸张奢侈的大吊灯照映出的花影像是盘卧于高山的蟒蛇,慵懒的动起来,营造出别样的浪漫。温迎光左臂横在腹部,右手举着烟,目光似有若无的看着对面,淡妆,白裙子,在她身上却曲折的造出温婉的假象。
在江莹莹的理解中,这样的女人如果遇上个上来就喊姐姐并且要直奔主题的,估计很大可能是会被绑到火箭上送到太空充当垃圾。
玩电竞的知识分子嘛。
她心说。
而在她观察温迎光的时候,黎昭也把聂蜚从上到下的看了个遍,最终露出一丝羡慕,感叹道:“啧啧啧,这姑娘绝啊,可惜眼神不太好,这样吧,我认识一个眼科大夫,你要去看看吗?”
聂蜚内心是很不愿参加她们的话题,但已经提到自己了,又不能不礼貌,便道:“如果可以的话,想去的,我右眼近视四百度。”
黎昭一副探到事情真相的模样儿,道:“我就说,莹莹啊,你太不厚道了,欺负人家姑娘只有一只眼,看不准好坏,把人家给骗来了。”
江莹莹这会儿就不大能忍了,阴着脸道:“我俩是真爱。你说是不是,小蜚,上去跳一段儿,闪瞎某人的狗眼。”
聂蜚这些年总和钱打交道,心算能力挺强,把所有账户的钱加了一遍,算上这五十万,应该可以享一个不那么奢侈的晚年,她也没说什么,余光看到淡漠的温迎光,顿了一顿,便从另一边上台,跟音响师招呼了一声,让他放了一个伴奏。
黎昭拉着温迎光直接坐下来,阴阳怪气的道:“这姑娘挺眼熟啊,迎光你见过没?”
温迎光掐灭了烟头,淡淡的将目光移到台上。
台子不大,本来就是准备招驻唱的,也没打算找舞团,有个弹吉他的小姑娘红着脸跟聂蜚说了句什么,大约是想给她伴奏,聂蜚脸上戴的面具根本无法掩饰身上那份近乎寂寞的沉稳,美艳的吸引力已经达到了极致。
她似乎是笑了笑,跟小姑娘点头。
烟雾辗转后慢慢消失在灯光下,温迎光抿了抿唇,倒了杯酒,掷地有声两个字:“没有。”
江莹莹生怕她把聂蜚给认出来,她新开的酒吧可不是给她俩解决私人问题的,囫囵打着圆场:“黎昭你就净嫉妒人家长得好,身材好,想编排人家。”
黎昭刚要反驳,吉他已经弹了好一段前奏了,聂蜚将话筒调整了一个合适的高度,找准了调,开始唱。
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就是平常酒吧里到了深夜都会唱的深情歌曲,就算是没有牵挂的人也会在听了以后跟着多愁善感的人一起哭。
聂蜚的嗓子条件不算特别好,正常水平,不过胜在氛围感比较好,江莹莹也不跟黎昭吵架了,专心听歌。
听到高潮的时候她才发现这首歌那么熟悉,张惠妹的那首《我最亲爱的》。
“世界不管怎样荒凉,爱过你就不怕孤单……”
歌声在继续。
她的思绪飘的有点远。
大四那一年的迎新晚会上,聂蜚特意给这个歌编了一段舞,江莹莹到现在还能想起来她在舞台上跳完后恰到好处流下的那滴泪,给他们舞蹈团拿了个一等奖,奖励是一万块钱。
那时候她真的觉得聂蜚他妈的天生就是个演员。
那些新生还以为学姐是悲痛欲绝,各个都含着泪投了票,然后聂蜚拿了那些钱带着全社团的人出去吃了顿烧烤,别提多开心了。
酒吧里大家都听得入迷,稍微沙哑的声音很好的诠释了那种遗憾,江莹莹不免又记起当年聂蜚那一把空灵的好嗓音,立刻就从酒色中摘出来了,
还是有更遗憾的吧。
聂蜚跟那个弹吉他的小姑娘合作特别默契,直到曲毕,还有人意犹未尽的打拍子晃手。
黎昭听了半天,觉得离真正的歌唱家还是有点距离的,便想跟温迎光讨论讨论,可她一回头才发现,温迎光人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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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蜚本来准备跳舞的,但那台子搭的太过吝啬,跳起来不方便,再加上温迎光在,她也不想炫舞技,可能是她想多了吧,总觉得这样不太好,有点旧事重提的感觉,八年了,嗓音也有变化,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也埋的深,能少想起一点是一点。
她在洗手间里摘了面具,看到镜子里苍白的脸,顿时失笑。
刚才唱歌的时候声音一直在颤,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
补了点腮红,看上去脸没那么可怕了,她终于满意的再次戴上面具,从洗手间折出去。
提着包出了酒吧,她才给江莹莹发消息:
——舞没跳,酬劳打个折吧,二十五万,尽快打钱。
江莹莹没回消息,聂蜚有点担心她赖账,想着要不还是回去当面要,刚转身走了两步,就跟人撞了个满怀。
大半夜本该睡觉的点儿,她有点晕晕乎乎,被人这么撞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栽出去。
勉力站稳,她才看清撞她的人。
正是给她伴奏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着很不好意思,红着脸一个劲儿的说抱歉。
聂蜚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没事。”
小姑娘还不放心,局促的拿手盖住额上的刘海儿,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聂蜚说:“真没事。”
说完想往里面走。
小姑娘拉住她,脖子都红透了,锁骨旁一颗痣都被她自己搓的加深了颜色,“那个……我能留个联系方式给你吗?”
聂蜚皱了皱眉。
她这人迟钝,但不蠢,小姑娘这么难为情的要联系方式,可不单单是为了交朋友。
拒绝的话在嘴里嚼了一遍,衡量着该如何说,一会儿后,她抬眼,意在跟小姑娘对话,却不慎看到梧桐树底下站着的温迎光。
所有的话尽数咽下去,与温迎光四目相对,那双眼一如既往的清澈明亮,还带着点普度众生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