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买诚从来到学校那一天,就成了大家眼中的异类。
她太奇怪了。
名字奇怪,长得奇怪,行为奇怪。
正常人为什么要叫买诚,到底家长是得有多不靠谱儿。
一般人怎么会长得那么精致,像个女巫捏出来的洋娃娃,小小年纪五官就艳丽的甚至有些透明,早熟以及更加隐晦的词语在她身上交织纵横。
大家对她印象不太好。
她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玩橡皮泥,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起初大家以为这个孩子有智力缺陷,瞎起哄让学校关爱智障儿童,帮甄买诚测测智力。
学校也怕教室里潜伏着一个弱智会影响声誉,一来二去竟真的将测试提前了。
结果是甄买诚一点问题都没有,甚至智商高于学校80%的人。
同班的孩子都觉得自己被耍了,明明一个那么像弱智的人为什么不是弱智。
这是他们看待世界的一种别样的启蒙,疑惑,她本来应该是,为什么不是,是不是这个反智的时代帮助她完成了对别人的欺骗。
如同正常情形下的故事发展,校园霸凌登场了。
小孩子的玩闹,也挺正常,童年的形只影单是孤立和欺辱能否趁虚而入的临界点,长大后的顾影自怜是特立独行。
正如一个充满悖论的时代,小时候在饭桌上不能太聒噪,要压抑天性,因为太聒噪的孩子会被说不稳重。长大以后呢,在饭桌上沉默的人会被称为心机深沉,那些一把年纪还青涩如昨的会讨人间众生欢心。
人间喜欢要求小孩子做大人该做的事。
人间喜欢要求大人做小孩子该做的事。
聂蜚把甄买诚带出学校,只带了书本用具,其他的都没收拾。
牵着小姑娘的手走出校门。
对方家长要求道歉被聂蜚以‘自闭症和梦游’给驳回了,梦游的人哪知道自己在干嘛。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聂蜚就决定转学。
这个决定也不是一瞬间做出来的。上了车以后她没说话,从后座拿了平常吃的代餐点心,甄买诚看了看她,接过去。
橡皮泥早不知被扔到了哪里,她此时变得特别清醒,白净的手和清澈的眼。
聂蜚欣赏她的吃相,好一会儿才道:“不装了?”
甄买诚顿了顿,咽下食物,面部抽动一会儿,想酝酿出一个天真的表情,可是失败了。
聂蜚递了张纸巾过去。
甄买诚挑了挑眉,往座位上一躺,很惋惜的道:“我这不是让你看看真正的演技吗,你赶紧学学吧,万一过两年我长大了,哪还有你一碗饭吃啊。”
聂蜚被她气笑了:“小没良心的,你长大赚钱了就不打算养我了?”
甄买诚说:“看你表现。”
聂蜚发动车子,开到一家餐厅。
甄买诚兴致勃勃的点菜,聂蜚再次给顾医生发消息:
——阿诚又要转学了。
这次消息回的很快。
——她自己要求的?
——我感觉她是不想在文昌小学,别人欺负她,她也不会反击,应该是知道我看不下去。
——晚上带过来我看看吧。
关了手机,等着上菜。
甄买诚的表演欲很强烈,就像娱乐圈的明星总是戴着面具演着人设,她每到一个新的环境就要让自己尝试新的人格,到现在为止,被霸凌者和霸凌者、沉默贫穷和千金芭比都被她完整的演了一遍,应该是人设腻了,才会给那小女孩泼水,算是给她的信号。
聂蜚沉默了一会儿,想着套套话,可还没说出口,就被甄买诚惊愕的眼神给阻止了。
她很耐心:“怎么了?”
甄买诚将手机横在她眼前,指着一则新闻,说:“小蜚,我在你房间看过这个人的照片,你认识她吧?她怎么死爸爸了还去酒吧啊。”
聂蜚:“……”
她赶紧拿了自己的手机去看,发现所有关于她的消息已经销声匿迹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氏的一系列大爆新闻。
#温迎光现身酒吧
#温迎光婉拒巨额遗产
#温迎光算不算劣迹艺人
聂蜚:“……”
甄买诚道:“啧啧,你说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啊,那么多钱竟然不接受,还是人吗?”
聂蜚把界面调到微信,从大几百的联系人里将温迎光拎出来,看着空空如也的聊天框,道:“也许是有原因的吧。”
甄买诚冷嗤:“多稀罕啊,谁做事儿没原因?”
聂蜚:“就你懂,吃你的吧。”
甄买诚瞥了一眼,努嘴,一个嘲讽的形状,“以前也没见你关心过谁啊,小蜚,你还留着这个人的照片呢,她到底是谁啊?”
聂蜚给她调了酱料,把手机关了放在包里,“你觉得一个能拒绝百亿资产的人和我,应该是什么关系?”
甄买诚凑过来闻了闻她,笑着说:“你们肯定不是一类人啊,应该不会有什么关系的,你今天又没用香水啊。”
聂蜚抬眼:“我是来给你善后的,喷香水干嘛?”
甄买诚道:“那不一样啊,我给你送的香水,你怎么能不用?”
聂蜚恐吓她:“这是学校,学校禁止女士喷香水,不然会被拘留的。”
甄买诚:“……你现在用这话去骗三个月大的小屁孩儿都骗不了好吗。”
说完,见聂蜚不理她,又转了话题:“你说,那个温什么的,她会不会被网暴?”
聂蜚想了想,就算是网上有很多难听点的声音,温迎光也不会在乎的,可能是她已经被骂的麻木了,这世上除了没钱,她不认为还有其他的痛苦。
当然以前她也不是这么庸俗现实的,以前沈绚问她如果接了不喜欢的戏被人打压会怎么样,她说她就不干了,在撂挑子之前给打压自己的人下耗子药。
后来沈绚问她同样的问题,她说戏不拍了,钱要有,沈绚问没戏拍怎么有钱,她说卖裸/照。
吃完饭后,聂蜚试探道:“转学的话还要一阵,你这几天比较闲。”
甄买诚说:“劳动法规定禁止童工。”
聂蜚道:“我是说你要不要去医院一趟。”
甄买诚沉默片刻,规规矩矩的保持饭后擦嘴的美德,从凳子上跳下来,顺其自然拐了弯走到聂蜚面前,伸手抱住她的脖子,借力爬到她腿上坐下。
“小蜚,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病。”
“没有。”聂蜚口是心非。
“我知道,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她抱得更紧。
聂蜚怔了怔,拍了拍她的肩,小女孩儿独有的体香提醒她这还是个孩子,抿了抿唇道:“麻烦确实有。我也怕你长大了抢我风头,谁让咱们家基因这么强,都长得如花似玉的,我老了你正青春着呢,到时候我可一点优势都没有。”
甄买诚道:“我会让着你的。”
再提起去医院不太好。
可是刚才已经跟顾医生说好了,而且她确实应该去医院看看,思前想后,她决定先把甄买诚送到家里,再去医院。
病情……口述也可以吧。
煽情了一段,聂蜚想起身,可甄买诚扒拉着愣是不下来,她只好将小姑娘抱到车上,放在副驾驶,道:“乖乖坐着,系好安全带。”
甄买诚松开她,“我想回去睡觉。”
聂蜚道:“这么小就知道睡美容觉保养啦?”
甄买诚说:“我的美貌是天生的,跟保养没关系。”
聂蜚笑了笑没说话,专心开车。
—
甄买诚在车上就睡着了,到家后聂蜚将她安置在床上,又准备了牛奶和水果,才安心去医院。
这个点儿人不多,精神科在东侧九楼。
旧楼,没翻新。
据说有位患者康复后在楼背后种了一大片的玫瑰,希望给昔日病友慰藉,但因为有病人对玫瑰花粉过敏,便将品种变成了油菜花,现在后面绿油油一片,挺环保。
楼里的人都认得差不多了,一来一回还打个招呼,聂蜚直奔顾南烧的办公室。
到门口时才听见里面隐约有谈话的声音,她很礼貌的坐在长椅上等,大约半个小时后,里面的人才出来,聂蜚站起来去看。
窗户底下是绿莹莹的油菜花,欲参天的大树磅礴生长,在空中打旋儿的树叶都恣意,聂蜚却像是停止思考的草木。
与顾南烧一起出来的是温迎光。
聂蜚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最后才像是了然一般垂眸。
温迎光今天穿的很休闲,卫衣牛仔裤,长发绑在脑后,完全不像一个得精神病的患者,说她是来赏油菜花的都比来看病的可信。
两个人对视一眼,仍然如同昨夜,短暂的一眼。
聂蜚看到她唇角攒着的笑意逐渐消失,俊挺的身材,漂亮的容貌,从身边经过时仿佛带走了空气中的氧,难以呼吸了,对,有的人,她也许是另一个人的呼吸。
有的人把有的人当做呼吸。
等温迎光走远后,顾南烧才开口喊她,“看什么呢?”
聂蜚惊觉,她竟然一直在看温迎光的背影。
不过还好。
她没看见。
顾南烧邀她进去,随口问:“认识?”
说不认识似乎有点假,毕竟是混娱乐圈的,还在人家亲爹的葬礼上宣读过遗嘱,还求婚,嗯,已经是情根深种的形象。
聂蜚道:“认识,不熟。”
顾南烧给她拿了份资料,以身高的优势俯视她:“可别说出去了。”
聂蜚:“我说不说出去不重要,肯定这么做是有道理的。”
顾南烧倒是奇怪了,也许隔行如隔山:“什么道理?”
聂蜚善心的给她分析:“死爸爸还去酒吧,这种形象不好,来精神科拍几张照片再走,那就是重郁症,面对一个重郁症患者,大家会很宽容的,营销嘛,都懂。”
“……”顾南烧无话可说。
聂蜚边看资料,边感慨:“重郁症都被娱乐圈吃出红利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