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病房门口,顾南烧侧头看她,“这么看就行了,”她把隔板开关拉开,“别进去。”
聂蜚也不想给医院添麻烦,只是想近距离看看小舅舅。
点头。
站的近了些。
甄源胡子已经很长了,医护人员不敢靠近他,他自己不愿意洗澡,现在就像个长毛怪,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护士都不太想照顾他。
尤其是他总无缘无故打人。
他爬在地上,笑嘻嘻的不知道在跟谁说话,一会儿后又突然看向这边,聂蜚看到他眼中浑浊的湿意,他想直起身子,又停下,低声说:“我的实验做了几组啦?”
“有没有人帮我记一下?”
“你要帮我记一下吗?”
隔着一道厚重的门,他看到了聂蜚,并和她说话。
聂蜚眼眶有些酸涩,顿了挺久,不由自主的将手放在门锁上,顾南烧拉住她,低斥道:“干什么?”
聂蜚哽了一下,说:“我想……进去看看。”
顾南烧没留一点余地:“不行。”
甄源胸腔一直在起伏,似乎是想往这边爬过来,又自言自语:“等我、等我,一个人不吃不喝可以在地上爬多久呢?实验室为什么要测这个?”他甩了甩头,“不管了,只要把结果告诉他们,我就有钱了,有钱了……多好。”
聂蜚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屈辱的模样,床被碰到后发出尖锐难忍的声音,甄源把错位的床拉回原来的位置,浅色的瞳仁里倒映出一张苍白的脸,那苍白后似乎蕴藏着无限的血腥。
-
缴了近一年的住院费。
聂蜚直接回了家。
刚到门口,顾南烧发了条消息过来:
——你猜对了,温迎光说要给自己洗白,还专程从国外请了精神科医师,为确保被人扒出作假,她提议,你俩做个交易。
之后又跟了一条:
——这时候也别清高,有什么恩怨都先放一放,甄源的病情国内没人能控制得住,聂蜚你想清楚。
反复将这两条消息看了好几遍,聂蜚才反应过来,她拔了钥匙,进门换鞋,坐到沙发上。
许久后才回复:
真的?
她手还有些发抖。
如果、如果是温迎光带来的医生。
肯定德高望重。
不太敢相信,好一会儿后才回另一条:
——怎么交易?
她不知不觉开始发起愣来,直到甄买诚在后面推了她一把,她才回神,扭头看时,甄买诚正盯着她的手机屏幕。
和顾南烧的聊天框。
甄买诚平静又克制的道:“小蜚,她不是个好人。”
聂蜚从包里拿湿巾给她擦了擦手,道:“吃完东西要擦嘴洗手。”
甄买诚固执的道:“她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也不知道什么仇什么怨,甄买诚老是跟顾南烧过不去,聂蜚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道:“过来坐。”
甄买诚乖乖从茶几那边绕过来,坐下。
聂蜚顺了顺她的长发,端详她这张跟小舅舅六七分相像的脸,终于感到一丝安慰,“阿诚,如果爸爸的病好了,你会好好上学的吧?”
甄买诚有点心虚,转过脸,“我一直在好好上学。”
聂蜚说:“接下来想去哪个学校?”
甄买诚终于听到关于自己的话题,回过身看她,刚要说话,聂蜚伸手往她脸上一抹,道:“你在梦里炼丹呢?脸上怎么有灰?”
甄买诚慢慢的将眼睛眯了起来,垂眸,白瓷一样的皮肤在晕黄的灯光下折出反常的白茫,她熟练的跨坐在聂蜚的腿上,伸手环住她的脖子,靠在她肩上说:“小蜚,你是不是很烦我。”
聂蜚摇了摇头,轻轻拍她的背,“好啦好啦,不想学习就不学,我们家也没有文化的基因,我不逼你了。”
“……”甄买诚道:“我没觉得你逼我,只是,小蜚,你手机里从来都没有我的照片,我不知道你是怕我艳压你还是别的。”
聂蜚:“……那现在拍一张?”
她手机里连自己的照片都很少,一般都是公司弄得精修图,用来发微博固粉的。
甄买诚点头,脸埋在她黑发的阴影中,似乎停滞了片刻,紧接着抬起头,从聂蜚身上下来,坐在她左侧,拿自己的手机。
“我来拍,你要笑。”
聂蜚试着做表情,但都很官方,拍广告式的笑容,不真诚。
甄买诚拍了几张,不满意。
“你故意的吧。”
聂蜚道:“我冤枉。”
甄买诚叹了口气,余光看到她的手机屏幕亮了,凭借过人的眼力,看到了三个字的名字,是顾南烧,消息框里的字太小,看不见。
她身上攒出点阴郁感,声线与长相同样的早熟,压抑着强烈的忿怒,表现出来的确实异常的平静,“不行,我们一定要去摄影棚拍,拍一整套。”
聂蜚不明白她怎么突然生气了,沉默着拿过手机,调整了角度,将她揽进怀里,唇扬起酝出点笑意,拍了一张照片。
以昏暗的室内做背景,最后的成品竟然显得有些温馨。聂蜚把这张照片发到自己的微信。
“小祖宗,现在可以了吗?”
甄买诚脸色总算好看了些,蹦蹦跳跳的往洗手间跑:“我要洗漱,正式睡觉。”
聂蜚无奈,交代道:“开灯。”
甄买诚嗯了声,但灯还是没开。
解决完这茬,聂蜚松了口气,点开微信,先将照片保存下来,才去看顾南烧回的消息:
——三天后,她生日,面谈,地址到时候她会发给你的。
聂蜚心内忽然升起如释重负的感觉。
如果这样,那真的是两全其美。
她再一次去看温迎光的微信,空荡荡的对话框,又去看朋友圈,微微一惊,她没想到温迎光上一条朋友圈还是两年前圣诞夜发的。
祝贺。
就这两个字。
没有配图。
聂蜚想,人可能都是会变得吧,那年她们都用‘来往’的时候,温迎光的动态发的可频繁了。
后来微信占领市场,也没人用来往了,更重要的是,她们分开了。
换号码,离开萍水,谁都没有再见着谁。
现在想想真的很奇怪,明明高三毕业以后大家都来宛海市上学,后来又留在宛海工作,可偏偏从未碰过面。
现在,
阴差阳错的,她们重逢,好像故事终于可以有续集。
上一次因为电影跟温氏名下的影城有合作,受邀去跟温沣吃了顿饭,也没见到温迎光,那天她本来可以不去,开始也没打算去,可最后沈绚随口说了句就这一次机会了,她鬼使神差的化好妆,穿了套特别显嫩的衣服,有点像高中时候自以为天下绝色时的穿搭风格,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就那么去了。
卫生间传来嘭的一声,记忆瞬间中断,她忙放下手机去看。
甄买诚站在门口,睁大眼睛,张开双臂,挡着门。
聂蜚:“怎么了?”
甄买诚仰头看着她,眼底藏着一团锋利的光,绵里藏针,“没事,小蜚,你要卸妆吗?我帮你吧。”
她手里拿着一瓶卸妆油,细弱的手腕显露出青色的血管,似乎在隐忍。
聂蜚蹲下来,道:“我用的是啫喱,你拿这个没用。”
甄买诚皱了皱眉,说:“是吗,那我去换。”
聂蜚拉住她,将卸妆油接过来,说:“去睡吧,阿诚,我很快也睡了。”
甄买诚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一步三回头。
聂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盯着她的背影,想找出点蛛丝马迹。
甄买诚仿佛察觉到探究的视线,跑到沙发那儿拿了手机,又跑进卧室,拖鞋在地面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聂蜚才觉得小孩子果然都爱玩,甄买诚比她小时候还要调皮。不过调皮点好,能这么爱玩,心理至少暂时是健康的。
她进了卫生间,把卸妆油放回原处。
就在她想卸妆洗澡的时候,在马桶那边闻到一股很特殊的香味,尾调有点婴儿香的感觉。
甄买诚送她的香水。
她在家喷香水干嘛?
聂蜚有点疑惑。
等她卸完妆要洗澡时,那股婴儿香散了,取而代之的时若有若无的烟味,又有点像烧焦了什么,她心里咯噔一下。
甄买诚、不会、抽烟……了吧?
怪不得刚才她那么异常。
不、会、吧?
她脸色蓦的沉下来,从抽屉里找出一次性手套,在垃圾桶里翻了一会儿,果然发现了打火机。
握紧双手,她内心除了极致的怒意外还有许多更加复杂的情绪,各种猜测甚至有些刻薄的刮挠她的心。
再翻了一遍垃圾桶。
没找到烟头。
她不死心,又仔细看了几遍,终于从一个用过的湿巾袋子里找到一些东西。
不过不是烟灰。
而是烧了一半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高中时候的她和温迎光。
照片被裁过,烧的是温迎光。
烧的只剩下一点点,可能没来得及烧完。
聂蜚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是该庆幸甄买诚没有小小年纪就抽烟,还是该担忧她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烧别人的照片。
静静的思索一阵,把垃圾收拾好,洗手,洗澡,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进了卧室。
开门的时候甄买诚动了动,聂蜚知道她没睡,不过装了个不知道,轻手轻脚的躺在另一侧。
甄买诚全身僵硬,煎熬全部浮于眉峰,不停的皱眉。
十分钟后,身侧已经传来聂蜚的呼吸声。
她乱跳的心总算缓下来,刚想翻身,睡梦中的聂蜚却伸手揽住她,下巴搭在她后颈,浅浅的呼吸喷薄在那块皮肤上,她猛然心安,睁开眼睛,笑容在黑夜中被魔化。
露出两排森白的牙。
幼齿。
她打开手机,再次观赏那张合照。
笑的难以停下。
终于心满意足,刚想关机,发现微信动态有更新。
这个微信号是聂蜚专门给她注册的,就为了应应急,还有每天的早安晚安。
好友也没几个,除了聂蜚之外就几个医生。甄买诚下意识觉得这是聂蜚发的朋友圈。
点开,
是她们俩的合照,
配文:小公主。
甄买诚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回头,反过来抱住聂蜚,低声道:“小蜚,谢谢。”
聂蜚大约是睡熟了,没什么反应。
甄买诚端详她的睡颜,一会儿后翻身起来,悄无声息的从她枕头底下拿到了聂蜚的手机。
指纹解锁。
翻到那条朋友圈,点进去看,那一大堆恭维和询问的她都视而不见,只看是所有人可见,才算放下心,傻乐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原处,再次缩在聂蜚身侧,并枕着她的手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