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儿,羽儿。快醒醒,太阳都照屁股了!”
耳畔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叫唤,周身猛烈颤抖,一阵酥麻涌上面庞,眼泪止不住的流落下来。心底一荡,睁大双眼看着近处的一切。
那声音是位中年女妇喊出,她衣着朴素,面善眼慈,嘴角轻轻上扬,一双满是褶皱的手拍打一位六七岁男童身上。孩童似乎还在睡梦中,没有一丝回响。简陋的房屋,泥土稻草所制的破旧床榻,他却还是睡得这般安稳,似乎岁月静好,不起一丝波澜。
站在窗外的陆羽目睹着屋内的一举一动,一声一叹,情绪再也控制不住,热泪盈眶,哽咽呼喊,可屋内的女妇似乎根本听不见……
就这样在窗外傻傻的站着,奔溃哭喊许久,只觉双眼一黑原地昏去。
当再度醒来时,环顾四周,这一切都好熟悉,正是栖霞峰的大殿上。
瞧今日大殿上人潮不息,灯红通明,外面热热闹闹,“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彻不停。在座众人皆是笑容满面。陆羽是何等的熟悉这便是一年一次的迎新年,在这一日气宗的诸位师兄弟都会在此欢聚,共同迎接新的一年。
遥眼望去,高座之上正是雪青师父,为了迎贺新春她今日也换上了一席喜庆的红杉。左右手两边的正是四位长老,就连平日里对弟子最严厉的宋长老今日也露出了罕见的笑脸。白长老苍老面颊上也泛起了红晕,看来是有些醉了。戚长老今日的打扮也是十分的和蔼温婉,竟也涂上了些脂粉。韩长老则还是一如既往的潇洒随性,扶手而立的向着其他众人敬酒。
“哎嘿!今日迎新年,我李大厨给诸位好好的露上一手!”
就连许久未见的李大厨今日也有前来,看他手中端着的一道道美食,一壶壶精酿的米酒,香气很快便弥漫了整个大殿。
“小师弟,小师妹来了!”
陆羽沿着声音望向殿外,却见两个十二三的娃娃有说有笑的走来,紧跟着的是一段沉重的喘息声。呵!原来是百草师伯。
目睹着欢聚一堂的时刻,情不自禁的也走到了一处席位上,可他周旁的每一个人似乎都看不见他,他也抓不住桌上的任何一道佳肴,原来自己只是个透明的存在……
今日的欢闹声传遍了整个栖霞峰,张灯结彩,鞭炮炸响,琴音奏乐,锣鼓喧天,孤寂清高不食人间烟火的栖霞峰今日是他一年当中最为欢喜的夜晚。
可当欢喜声散去了,一切又恢复了漆黑,什么都看见,什么也听不见……
在一处雅致的别院厢房内,芸瑶正跪坐在床榻旁,手紧紧的握着昏迷中的陆羽。突然只觉手猛的颤抖了下,从朦胧中惊醒,连声唤道:“陆师哥,陆师哥!你醒了吗?你快醒醒!”
因是半夜三更,她这一声叫唤动静可不小,旁屋的苏浅便被她给惊扰吵醒,赶了过来,呵斥道:“我说臭小妮,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一惊一乍的!”
“动了,陆师哥刚刚动了。我能感觉到!”
苏浅瞥了眼陆羽,瞧他并没有一点生息,连呼吸都没有。冷语道:“呵?你是傻了吧!你师哥哪有动?不过也难怪,你都在这不分昼夜的照看了十日,出现幻觉也不足为奇。”
“可是,可是……”
话音还没落,只觉脖子被人一拍,体内气血不调,倒了下去。
“这臭小妮对这陆羽还真是照看别致啊。不过你还是好好歇着吧!不然今夜怕是没人能睡得安稳。”
说着便将芸瑶拉扯着送回了房中,临走时盯着桌上的雪月剑,嘀咕道:“哼。上次便是被这剑所伤,此仇我定是要报的!”
再回到了陆羽的屋中,瞧他躺在床榻上动也不动,又瞥见他衣中的竹笛,心中生了一缕杀念。手中凭空闪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心中暗想道:今夜也无人知晓,杀了你我取走竹笛,反正以你凡人之躯误打误撞使了那魂魄之力也是卧床不醒,不如给我行个方便!
犹豫了片刻,但恶念既生便也不再多纠结,低语道:“嘿嘿,莫怪了!若有来世,你做我的族人,本小姐我定不会亏待你……”
“不要,不要。住手!”
昏迷中的陆羽猛的一颤抖,嘴中蹦出了些碎碎念。
苏浅闻声,吓了一跳,手中的匕首“砰”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心悬在了嗓子眼上,急忙弯腰将匕首捡起藏好,又踮脚轻步到房门边,偷偷环眼了两旁,见没有引来旁人,也松了口气。
回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呵斥道:“臭小子!你……”
苏浅此刻真是又恨又不知所措,好不容易寻来的机会再一次被自己亲手埋送了。迅速平复了思绪,收起杀念,安抚道:“罢了罢了!我若是就这么把你杀了和那些自诩正道的人有什么两样?背后捅刀这种事我可不屑做!日后待你伤势好了,我自会光明正大的将你手中神器给夺去,届时我可绝不会留情!”
漫长的黑夜过去,便是新的一天。自十日前起,钱掌柜便领着下人将那炼制好的解药挨家挨户赠与百姓,虽奔波劳碌但总算是将这灵州城的疫病给彻底解决了。街道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人们悬着的心也安然放下。可不知道是什么人透露,众人似乎都知道是天山派一位叫陆羽的少侠救了大家,更是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这陆少侠此刻正在孔丞相的府中做客。一时间登门拜访道谢的宾客拥堵在了孔府的门前。日日如此,百姓们都嚷嚷着要亲自拜谢陆少侠的救命之恩,这可叫金管家和衷公伤透了脑筋,这才短短几日孔府竟成了灵州城最为热闹的地方。
“陆少侠,我等在此拜谢陆恩公的救命之恩!”
“是啊,陆少侠救我丈夫性命,此恩德永世不忘!”
“陆少侠真是天山上的神仙派下凡来解救我们的,是位活神仙啊!”
……
“孔丞相就让我们这些凡人见见这位神仙吧!”
说着说着,便见几位百姓跪在了孔府门前,连磕几个响头。有的更为夸张拖家带口的要一睹陆羽的真容。这短短几日,这人传人的,陆羽竟成了天山上的神仙下凡,虽有些可笑但人心当是如此。
“诸位快快请起,大家的好意我替陆师弟收下了……”
好在这几日孔贤和明常替陆羽挡回了许多前来的拜谢的百姓,可即便如此,今日的孔府大门任就是被堵得水泄不通。府外整日喧嚣,让得这府邸内的人都不得安宁,唯独夜晚才能一享清闲。
“哼,这些下人真是聒噪,整日吵吵闹闹,真是让人心烦。就这点恩惠就这如此大动干戈,一群井底之蛙。倒是你陆羽清闲,终日昏睡也吵不到你的,若不是……”
苏浅这几日也是被这府外的喧嚣弄的心神不宁,狠狠的瞪了陆羽几眼,便又坐在一旁的茶椅上闭目静修。
时间倒也过得快,今日是陆羽昏迷的第十二日。
人的一生其实很短暂,不过短短几十年。当阳寿耗尽,肉身便死,体内的三魂七魄脱体而出。有的人此生无憾三魂七魄便会来到忘川河,饮下一碗河水,忘却此生过往的一切,转世投胎入了东海归墟镜中。而有的人放不下俗尘过往,迟迟不饮忘川水,三魂七魄游离在人世间,便是生了心魔化作厉鬼,变成一团孤魂野鬼苟活在阴间。
陆羽在这短短的十二日内,三魂七魄游离在世间的各个角落。天山脚下云来村,村外的荒山上;栖霞峰的山巅,焚香塔外的竹林,后山的草屋和瀑布下的一片桃花林。远处苍云峰上的思返谷,谷中的枯井,大雪纷飞的山崖。意念一起又徘徊在灵州城河畔,醉梦楼,孔府,钱掌柜的药堂,城郊外的亡荡山……
便是如此,又一天过去了,当晨光再度照下已是到了第二日的正午,陆羽昏迷的第十三天。
这一日天气晴朗,当三魂七魄最后停下之时,已是到了屋外,看着自己的肉身毫无声息的躺在床榻上,而在一旁照看自己的竟是不过几面之缘的苏浅姑娘。皙白细长的双手托着两腮,双目微闭,瞌睡连连,瞧她此样想来是累了。心怀感激的轻声细语道了声谢,便又重回了肉身。
恍惚间苏浅只觉有人在耳边低语,摇了摇脑袋清醒了几分。当她回身之时,便瞧陆羽猛的一睁开眼。
“呦,陆少侠可算是愿意醒过来了!”
刚想起身却发现四肢似乎不受自己的控制,怎么也使不上劲。浑身静脉好像都停滞了般,唯有丹田和心脏还在跳动。有些挣扎的在床榻上慢慢蠕动。
“别白费力气了,你三魂七魄脱体而出,这刚一回来不免与这肉身有些不合,倒也正常。”
“苏姑娘,我昏迷了多久?这灵州城内的疫病可得到救治?”
“你陆神仙可是舒坦,就这么躺了十三日,我们可是替你忙得不可开交!你这甩手掌柜做的可好?这不,醒来的也挺是时候,前几日中了蛇毒的百姓便已都被救治好了……”
听闻自己炼制的丹药有所成效,心头悬着的巨石便也放下。刚想闭目调息,却闻听院墙外似乎有些喧嚣,听着阵仗还挺大的。追问道:“苏姑娘,这墙院外是什么情况,怎么如此喧嚣,可是城中又出现了变故?”
“哦,对了!你是不知道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你现在可是灵州城的大人物,都快被捧成活神仙了!这墙外的人日日求见,想一睹陆神仙的真容,托你的洪福,这几日给你上供的人可多了,都快赶上皇帝老儿了!不过话说回来,这灵州城的老百姓也是些酒囊饭袋之辈,竟是如此好糊弄,真是可笑!”
“苏姑娘就别耻笑我了!”
听她这么一说算是明白是个什么情况,可自己在山上独修十载,最不善与人交谈,这倒是件让人头疼的差事。
“行了,也别不好意思了。出去走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