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转身离去，但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大脑一片空白，这才短短几日的相处自己竟也成了个优柔寡断之辈，着实可笑。直去是生，转身便是死生未卜。毫无等价的选择，自己竟选了后者。
脑海中白光闪过，青丘山上，自己还未修成灵体之时，常卧睡在姑姑身旁。她曾跟自己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三个黑夜白昼，通篇自己依旧牢记心头。姑姑她选择了后者，为此付出了生命。在最后一次别离时，自己已然化成灵身，那是她的最后一个问题。
“圣姑，你可有后悔？”
脑海中是一个模糊的中年女子。风尘味充斥着一身仙体，粗木麻衣和彩带丝绸对比何其明显。毫无伤情之容，一脚一印，不伤花草泥土。迎面带起的微风，吹乱了两鬓处的乌黑发丝。表情苦涩，但嘴角清扬。背影清晰，身虽病弱，步履依旧稳健。走的悄无声息，直至再也寻不见踪迹……
一念至此，已作出了选择。正打算击碎法阵之时，山间鸟兽突然传出声声凄惨的鸣叫。一股令人恶心作呕的热浪弥漫在了空气中，身子本就虚弱，忍禁不住哇的一口精血吐了出来，血液鲜红浓稠，不是体内余毒所致，全拜那热浪所赐。仰头目视上空，一道剑气屏障正不断的笼散开来，已是三成，待全部落下时，山间生灵再也逃不出去。却见上空鸟群暴动异常，纷纷朝远处逃离，仍有不慎者被剑气所伤，当场毙命。屏息闻听，山间隐隐传来哀嚎痛哭，这都是亡荡山下的孤魂野鬼所发出的。
突然看见身旁正有一个四处逃窜的鬼魂，被苏浅拦下，问道：“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什么如此慌张？”
那鬼魂被吓了一跳，要知道以人类肉眼是看不到他们的存在，但很快便平静下来，毕竟此时逃命重要些。
“这位姑娘也快逃吧！这些臭道士竟然用摄魂珠这等邪物来清扫这亡荡山，真是不知羞耻！”
“摄魂珠？”
“我看姑娘方才也被此邪物所伤，不妨告诉你吧！这摄魂珠乃是天下至邪之物，集贪、嗔、痴、恨、爱、恶、欲为一体的血腥之物。六界之中唯独对妖、魔、鬼、巫四族有影响。这些老道是想借此物将亡荡山荡平，将我们这些小鬼彻底抹杀！”
苏浅听后一怔，让出道路，那小鬼“嗖”一下便不见踪迹。半空中的那道剑气凛然正义，绝没有半点凶杀之意。但仔细凝望方才看见剑阵自中而朝八方散开，这剑阵的阵眼恰巧也是亡荡山的正中间，那颗千年枯树的上空。阵眼之上有道血红光芒颇为瞩目，估计那便是摄魂珠。而身旁这些血红的热浪便是此物所释放的恶念。空气中充满了恶心、凶戾、血腥、暴戾，这些涌上大脑，有些昏昏沉沉，左摇右晃。一道道热浪如同匕首划过，不伤其身但伤其心，备受煎熬……
洞内也受到了剑阵的波及，碎石坠落，尘土飞扬，脚下亡魂哀怨连连，藏在黑暗角落里的毒虫钻进了缝隙中以得自保。
凌阳峰剑法天下第一，独有广剑子一脉最擅剑阵奇卦，想来起阵之人定是广剑子师叔。亡荡山是有救了！彻底松了口气，抱着龟裂的胸口，强撑着站起，准备迎接生命的最后时刻。
“臭小子你三番五次坏我好事，损我百年灵修，这次我定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形未显但声先落，恐怕的杀意令气息都骤降下来。
只听“砰”的一声撞击，黑暗中陆羽被打飞，重重摔在石壁上。几处关节碎裂，呕血不止。右掌上的蛛液剧毒令整个胳膊都没了知觉，尾椎骨撞在凸出的坚石上，已直立不起身躯。
眯着缝隙方才瞧见，原来是七彩巨蟒甩尾所致。这妖兽天生怪力，受了一击才发现竟是如此恐怖。
“想不到内力竟然如此深厚，体内种下几种剧毒竟还能护住丹田！倒是顽强？”灵蛇见他还未毙命竟还有些惊讶。
见她越走越近，不惧怕是假的，但也要与她周旋一番，放狠道：“你，你……这老妖莫要得意，待外面剑阵大成……叫你插翅也难飞！”
“哈哈哈哈！区区剑阵也想困住我？倒是你小子真让我意外，修为低微，旁门左道的功夫倒是会的不少。瞧你修的栖霞峰内力，真气中又有一脉出自雪月剑，恐怕就是姬雪青的弟子吧！说起姬老道，她上次受我一击毒掌，此刻可是毙了性命？”
怪不得上次听师妹说，半年前师父将自己送至亡荡山后便即刻去了凌阳峰铸剑谷闭关了整整三月，想不到竟是中了这蛇妖的毒掌，自己当时竟还没看出来。
瞧他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得意的继续接道：“哦，对了。方才你虽然侥幸躲过了五毒阵，但你那几个同门恐怕就没那么走运了。此刻说不定已经为了寻里也葬身于这亡荡山了！不过也算幸运，这亡荡山本就是你们人族口中的坟山，死得其所刚好就地埋了！”
若是师妹他们几人为了寻自己，中了那五毒阵，可真是九死一生了！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一意孤行。
灵蛇越说越起劲，似乎是在有意挑衅激怒，语气越发酥柔娇滴，呻吟唤道：“哎呀，差点忘了，还有那两个贱民！他们可是都因你而死，瞧着他们痛不欲生，我心里可真是快意啊！哈哈哈！”
事事直戳陆羽软肋，心中愤恨不平，怒视一眼，吼道：“住口！”
瞧起了作用，吟问道：“怎么？这下后悔了？为了救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白白害了这么多无辜的人，我都替你不值！”
沉默了良久，可唯独救苏姑娘这一事自己没有半点悔意，要怪只怪自己道行太浅，活该葬命于此。
灵蛇鬼魅一笑，锋利的两颗毒牙毕露寒光，尖锐的牙齿上滴落一颗珍珠大小的毒液，落在掌中化作了一条两寸长的无头血蛭，浑身血淋淋的蜷缩成一团。突然机灵一动，腾空一跃到了陆羽的头颅之上，不断蠕动着从他的耳道爬进了脑中。
周身难以动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血蛭从自己的左耳爬了进去，唯有耳道内痒痒的，没有半点异常。
“哼，这无头血蛭乃是我獠牙上最毒的液体所化，世上无人能解！此刻已爬入你的脑中，发作之时如同千万只蚂蚁在脑浆中爬行，它会不断吸食你脑中的血液，一月内便会七窍流血，脑浆爆裂而亡，惨不忍睹。所以我劝你乖乖交出神器，好死个痛快！”
就说她为何迟迟不动手，竟是为了神农竹笛而来。自己没能亲手将此物交还与师伯，也断不会让它落入妖道之手。从怀中将竹笛取出，左掌牢牢握住，血液染上翠绿笛身，荒古之息绵绵不绝。托着没知觉的右臂，勉强撑直站起。丹田深处无色气墙发生了形变，一抹奇怪的膨胀之气充沛了全身。
陆羽毫不知情，或许是人之将死，潜力彻底爆发了出来，竟还能凝结一缕微弱的真气。喝道：“你既然想要，就凭本事来取啊！”
“找死！”
一团黑气径直袭来，势如破竹，毫不犹豫。脚下步子来不及躲闪，眼看着就要被击中了。
山洞内突然爆出一声闷响，地动山摇，脚下石壁炸开几条裂痕，一股热浪从缝隙中席卷上来。随之涌上的是成群结队的孤魂野怪，唉声不断，看它们四下慌张，东逃西窜，似乎在找出口离开。
瞪大了眼睛，清心咒一开，在血红的热浪烟幕中寻到了蛇妖的声影，她竟然连退两步。这才导致刚刚那一击打偏，打到了右侧的石壁上。
热浪很快席卷了整座山洞，额上汗珠直冒，干渴的咽了口口水。握于手中的神农竹笛似乎和这红烟热浪格格不入，青光不减反倒更盛，剧烈颤动，险些就要脱手而出。
嗅了嗅鼻子，这热浪中充满了暴戾、血腥的气味，令人恶心头晕目眩。但好在对自己竟没什么影响。就在不知所以的时候，浓烟深处，一道声音响彻传开，正是那蛇妖。
“天山派自诩天下正道，想不到竟会藏有摄魂珠这等至邪之物，正是可笑！”
摄魂珠！自己好像在某本古籍上看到过，不待细细回想，只觉正前方有团邪气直冲而来。左掌一横，仓促迎了上去。
依靠竹笛神性，竟僵持了一会，但很快左掌上凝结的真气耗尽，神器上的光芒慢慢消失，看来真的到油尽灯枯的时候了。正打算脱手之际，心脉剧烈颤抖，丹田发出二道奇异霞光，十分混沌。紫黑火焰被一团洁白柔光包裹住，映照在周围，体内气旋逆转，这股不属于自己的真气竟突然源源不断的朝神农竹笛送去。
灵蛇似乎也看出了端倪，不再保留，另一掌接上，强大的妖力汇聚，瞬间打碎了僵持。
竹笛与丹田失去了联系，飞回了手中。脚下步子一抖，气旋内凝结的奇异真气瞬间消失不见，那一掌直接拍在了胸口上。且那蛇妖竟没有丝毫收手之意，掌上余力不减，硬生生将自己推出了十丈远！待妖力耗尽，爆炸出来的巨响，将陆羽击飞出了山洞。
没了真气护体，如被巨石杂碎的玻璃般，毫无招架能力。五脏六肺出血不止浸染了全身，衣服上面没有一处干净，全是鲜血。喉中一甜，呕出的鲜血怎么也止不住。浑身每一处筋骨如撕裂般剧痛，清脆的骨裂声，十分清晰。
浑身半点力气都没了，连睁开眼皮的劲都逐渐消失了。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洞外的日光，还是如此的耀眼，仿佛回到了十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到天山派，睁开的第一眼，苍云大殿上珠光宝气，光芒万丈……
但好像这一切都随着眼皮的眨晃而结束了，看来生命已是到了终点！
“陆羽，陆羽！快醒醒！”
耳畔边传来的是一阵剑鸣声和女子的叫唤。剑阵传来的“嗡嗡”巨响十分刺耳。但都不及那一声声呼喊，何其熟悉。只觉脊背后有一双手掌正替自己化解掌力。猛的睁开双目，不出所料，正是苏浅姑娘。
“苏姑娘你怎么还在这？快逃！”
傲娇的冷哼一声，呵斥道：“你当我和灵州城的那帮百姓一样是贪生怕死之辈？可不要小瞧我！”
双掌逆旋接上，很快就化解了那团黑气。没有撤掌收手，打算替他运转体内真气时，才发现他身上处处伤势皆是致命，几道毒气攻心而去，唯独丹田心脉还完好。这样竟然还没死，不知是他命大还是运气好。但这伤势恐怕是回天乏术了，吓得双掌一颤，收了回来。
灵蛇和那头七彩巨蟒很快也追了出来，见苏浅还未逃走，竟有些惊讶，诧异道：“霍，可真是情深义厚！正好我一同送你们二人上黄泉路！”
见又是一掌袭来，陆羽下意识的出掌接过，但这一次他体内的那道奇异真气却是没有出现一丝。但好在苏浅将真气源源不断的从后背输了过来，想不到苏姑娘的真气如此厉害，竟也能抵挡住蛇妖的攻势。但很快也略显疲态，两人被节节逼退，一连退了几步。
这可不行，若是再往后退让，恐怕就要被逼落悬崖了，这下边就是千丈深渊，定是尸骨无存。自己死了就算了，绝不能害了苏姑娘。
“哼，自不量力！”
却见灵蛇嘴中念叨了些什么，那七彩巨蟒竟突然化作一个三寸长的蛇头匕首，径直朝陆羽的头颅刺来。
苏浅也见到短匕径直刺来，她也想救陆羽性命。二人各怀心事，都想着救彼此性命，但结果却是恰恰相反。
千钧一发之际，陆羽不再犹豫，脚下步子朝右一点，引导着将掌力移开，利用侧身的力气将苏浅撞开。一掌拍在左臂上，整个身躯被带飞，后脚跟踩空，滑落山崖。
而苏浅真气拍了个空，一脚踏偏，而此刻那蛇头短匕又径直朝自己刺来。上身下潜，腰帖地面这才勉强躲开，但左臂依然被划开了一道很深的血口。重心一个不稳，被劲风带起，滚落山崖。
一前一后，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崖口上，遁入云海，双双坠入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