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音宗, 楚歌峰。
今年这第一场雪刚开始,就是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飘飘洒洒, 不过片刻便积了一层白, 整个楚歌峰银装素裹,是安静又寂寥的美。
山巅之处, 乌致负手立着。
他不知在看向何处,容色平淡, 比雪更寂寥。
忽而他听见什么,眸光微微一动。
“峰主在哪?快去找峰主来救楚姑娘!”
洞府内,说话的女弟子手上、脸上皆沾了鲜血,却根本无心收拾。见峰主不在洞府, 她转头便要让人去别的地方找。
才转过头,就见峰主踩着雪走来:“秋水怎么了?”
女弟子大喜,忙道:“楚姑娘在妖池被凝碧道君刺了一剑!若非楚姑娘身上的法衣及时护住一丝命脉, 怕是根本撑不到弟子前去搭救。”
乌致看向女弟子怀中的楚秋水。
粉色的斗篷被血浸染不少, 白梅成了红梅,颇为刺眼。少女面色惨白,双目紧闭, 犹处于昏迷之中,唯嘴唇偶尔微微地开合, 发出几不可闻的微弱的呻.吟。
“素和,”乌致道,“去请大夫。”
这说的还是那位来自洛城的凡人大夫。
此前楚秋水身体常常抱恙,来回往返太费工夫,乌致干脆留大夫在楚歌峰上暂住, 以便楚秋水回凌云宗前能随时有人照看,故而大夫至今也没回洛城。
素和问柳应下,很快,大夫背着药箱过来。
甫一望见楚秋水,大夫立即吃了一惊:“怎么伤成这样?”
而后让人赶紧准备热水,不能再耽搁了。
房内开始为救治楚秋水而忙碌,女弟子与素和问柳留下帮忙,乌致出去,边走边道楚秋水前去妖池是为将功补过,怎么补过不成,反倒还被刺了一剑。
一同前去妖池的其余弟子闻声应道:“峰主有所不知!楚姑娘原本想着不引起凝碧道君的注意,悄悄搭把手就好,谁知刚到妖池,就被凝碧道君逼得现身,还险些伤到!弟子觉得不妥,劝楚姑娘走,奈何楚姑娘性子倔,还是跟着进了妖池。妖池内究竟发生何事,弟子不清楚,但弟子与师兄弟们亲眼看到凝碧道君的剑都断了,还不收手,非要杀楚姑娘……”
乌致忽然止步。
剑都断了?
乱琼剑?
而听完楚歌峰弟子的回答,先前趁着人多声杂,下了飞舟后,悄悄混来楚歌峰的四日徒弟诧异地扫视周围。
不是!
真相不是这样的!
当时狄副堂主明明说了慎言,回来的路上还特意告诫万不可胡乱言语,怎么这楚歌峰的人就认死了那楚姑娘才是受害者?
生怕乌致听信他门下弟子的言论,四日徒弟连忙道:“胡说,凝碧道君没有要杀楚姑娘!狄副堂主进妖池后亲眼所见,是楚姑娘先……”
岂料话刚说到一半,便觉后颈一痛,眼前也跟着一黑。
周围楚歌峰弟子七手八脚地接住昏倒的四日徒弟。
他们刚把四日徒弟按下去,前方乌致堪堪回头:“楚姑娘先什么?”
“……是楚姑娘先好言相劝,让凝碧道君不要动手!”楚歌峰弟子飞快接话,“谁知凝碧道君被猪油蒙了心,竟全然不听楚姑娘劝告,一剑伤了楚姑娘!”
乌致没再说话。
楚歌峰弟子又道:“峰主,弟子恳请峰主为楚姑娘做主!楚姑娘明明是一腔好心,却反被凝碧道君伤及性命,此事事关重大,绝不能放过凝碧道君!”
其余弟子也纷纷附和:“是啊峰主,绝不能放过凝碧道君!”
“凡间尚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说,我万音宗也算蓬莱大宗,又岂能放任修士残害凡人?”
“此事倘若被凌云九剑知晓,还不知九剑会如何降罪!”
“……”
弟子们义愤填膺。
乌致沉默良久。
久到他肩上也落了层薄雪,才说:“去将凝碧请来。”
没注意乌致说的是请,弟子们只道峰主这是认同大家的理论,忙不迭带着四日徒弟出了洞府,往越女峰去。
他们呼啦啦地去,又呼啦啦地回,七嘴八舌地说进不去越女峰,凝碧道君好似也没回去。
然后没等乌致开口,他们又出了洞府,自发去别的地方找。
结果显而易见,他们没找到。
“凝碧道君能在哪儿?”
“做贼心虚,她定然是躲起来了!”
“敢做不敢当,真是枉我还称她一句道君!”
弟子们不信邪地继续找,大有要将整个万音宗翻个底朝天。
就这样,找得大雪都停了,除越女峰始终进不去以外,能找的地方全找了,也仍然没能找到半点踪迹。有人累得不行,禁不住地抱怨凝碧道君怎么这么能藏。
旁的人想了想说:“该不会其实她不在万音宗里?”
“不在万音宗还能在哪?”
“她结识的修士多,会不会躲去别的修士那儿了?”
大家听完,觉得此言有理,于是回到峰主洞府,想与峰主禀报一声。
他们回来得正是时候。
楚秋水醒了。
大夫轻轻吁口气,擦着汗对乌致道:“峰主,楚姑娘既已醒了,便无大碍,好好休养一阵便可。”
乌致颔首。
弟子们问大夫,得知楚秋水还算有精神,能开口说话,便上前对楚秋水说他们找凝碧道君已经找了半天了,虽然暂时还没能找到,不过请楚姑娘放心,他们绝对会找到凝碧道君,将她告上执法堂,好给楚姑娘出气。
尽管用过药,但楚秋水面色还是不见半分红润。
只在听到执法堂三字时,她勾起个虚弱的笑,轻声道:“我何德何能,竟让大家为我这般费心,大家辛苦了。”
弟子们连声道不辛苦,他们这就再去找。
正在这时,房门忽然大开,一阵冷风卷着碎雪掠入。
那冷风似有人操控,以极其蛮横的姿态掀翻围在榻前的诸多弟子,直逼榻上的楚秋水。
楚秋水原是半躺着的姿势,这变动一出,她惊得身子往里一倾。
许是扯到伤口,她表情骤然变得痛苦,却不得不更往里些,因为那冷风已到得榻边,她看到悬挂在床头的那颗焰心石正逐渐变成冰块,碎雪沿着床榻朝她蔓延而来。
——这是想杀了她!
好在很快,乌致出手了。
他广袖一挥,攀到楚秋水身前的碎雪瞬间化作虚无,冷风也跟着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