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珠珠被医馆吸引,毫不犹豫地擡脚进了屋,跟老板打了招呼,亦步亦趋跟着人家,探头探脑地看他整理药材,老板见她看得认真,也来了兴趣,毕竟谁能抵挡自己工作的时候被别人用这种好奇又崇拜的眼神注视,如果有,那人一定是脑子被驴踢了。
于是他一边整理一边简单给珠珠介绍,这是白芷,归肺脾胃经,祛风止痛,这是当归,归肝心脾经,补血活血,那是桂枝,归肺心膀胱经,发汗解表。
正听得入迷的时候,抽屉上两个小小的字吸引了珠珠的注意——人参,珠珠头皮发麻,不动声色地藏起了自己的脚……
姜云站在店外,百无聊赖地四处看去,不经意间看见远处一片红云,铺天盖地,火烧一般热烈,肃穆又宁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头涌上些难以言喻的迷茫,法力消失吗,法力消失会变成什么样?法力消失了还能做些什么?姜云开始认真思考,擡起头,之前在天上的时候,自己是法力高强的战神,四处诛杀恶神邪魔,保卫仙界安宁,这样说起来似乎跟凡间的将士没有什么区别,都在维护秩序。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无非是天上仙寿恒长,时间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不过是一个数字而已。仙界空旷,人烟稀少,恒长的寿命,漫长的人生,似乎也没有见过人世间这样浓墨重彩的执念与牵绊。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没有波折的漫长的生命,她知道,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凡事皆有定律,自己要做的无非是顺其自然,不可妄生执念。
人真的是很脆弱的生物,摔跤会杀死一个人,流血会杀死一个人,自私会杀死一个人,痛苦会杀死一个人,绝望会杀死一个人,爱,也会杀死一个人……
姜云不敢去干涉这些,她也没能去干涉这些,不管她内心深处到底是想还是不想,每个人都前进在既定的轨迹上,她没能阻挡任何一件事,似乎也没能救下任何一个人,这样看来,渺小的似乎是她自己。所以,就算法力消失又能怎么样?好像不会怎么样。
神仙动情,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拥有轻松碾压凡人的实力,动动手指就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一旦被感情牵绊,就生出了私心,倘若爱人死于非命,谁有把握毫不怨恨,不会脑子一热做出些无法挽回的事情?可能只是做出小小的改变,但是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谁能保证不会牵一发而动全身,给无辜的人带来一场灾难?
她轻笑一声,自嘲地叹了一口气,不敢赌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看见,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姜云被人撞了一下,回过神来,看向眼前不停道歉的小姑娘,深秋的天气已经有些凉了,面前的人还穿着单薄的短衫,打着五六个补丁,衣服有些小了,半截胳膊就这样晾在外面,虽然如此,这衣服还是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原因无他,这小姑娘实在是太瘦了些,骨头明晃晃支棱着,显得头有些大,看不清脸,她正低着头瑟瑟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惴惴不安地绞着衣角。
姜云心有不忍,不知这小姑娘经历了什么,日子如此艰难,这样如何能度过即将到来的寒冬,她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小姑娘瑟缩一下,梗着脖子,似乎在等待比寒冬更先到来的巴掌,姜云叹了一口气:“我没事,不要害怕。”
小姑娘没有等到那一巴掌,抖个不停的身体停止一瞬。
姜云上下摸了摸自己身上,试图找出钱来,没料到这小姑娘看见她的动作,又哆嗦起来,下一秒脚下生风,把姜云一人留在原地,目瞪口呆站在那里,不明白这姑娘怎么了。
不过一个小姑娘,姜云怎么会追不上,她摸遍全身也没有找到一个铜板,这才想起,一路上的花销似乎都是叶茗在负责,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钱了。
她不死心,想找些什么值钱的东西给人家,把早早冬眠的小花从袖子里翻出来,摸来摸去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摸到叶茗给她的剑穗。
刚摸到叶茗的剑穗,他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找什么呢?”
姜云如同看到救世主,双眼放光:“带钱了吗?”
叶茗解下腰间的荷包,无比自然地递给姜云:“给你。”
姜云囫囵着把将醒不醒的小花塞进袖子,接过荷包,掂了掂:“说来话长,咱们边走边说。”
姜云说着便沿着小姑娘消失的方向追去,叶茗跟在后面默不作声。
距离红杉林不远的地方有一个茅草棚,前面就是一座孤坟,可能是因此人迹罕至,小姑娘慌慌张张跑到棚子下面,手攥紧放在胸前,似乎握着些什么,平复片刻,蹲下身掀开了一个竹筐,姜云这才看见下面居然盖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穿的比那小姑娘多些,破旧的衣服裹在身上,衬得营养不良导致的枯黄的小脸蛋没什么精神,小孩擡起头,依赖的眼神落在小姑娘身上,软软开口:“姐姐。”
被称做姐姐的人把小孩抱起来,像大人一样给她整理了衣服,强压住脸上的忐忑,撑起一个笑脸:“姐姐今天挣到钱了,这几天买点干粮,再给你买一身过冬的衣服。”
这么小的孩子似懂非懂,只乖巧地点了点头,孺慕地伸手抱住了自己的姐姐,脑袋深深埋在她怀中,像只小兽一样使劲蹭了蹭。
姜云路上三言两语跟叶茗大概说清了情况,此刻两人蹲在粗大的红杉后面,挡住自己的身形,不去打扰姐妹俩相处。
突然,一直没做声的叶茗突然道:“那不是你的金簪吗?”
姜云诧异,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头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摸到,金簪呢?她沿着叶茗的视线看去,那小姑娘手里握着的不是自己的金簪是什么!
原来傻子竟是我自己,姜云目瞪口呆,什么时候被她摸走了,自己居然没有发现,她捏着叶茗的荷包,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若是其他东西也就罢了,可是这只簪子……
脑海中的记忆清晰又模糊,很奇怪,这么矛盾的形容词居然会一起出现,不过她确实记不得那日是什么情形了,周围有着什么东西,是怎么样交到自己手上,她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应该是满天落日,橙黄色的光从那人身后轻轻穿过,轻柔温暖地落在身上,好像是夏天,可是记忆中似乎并不燥热。姜云拍了拍脑袋,想要看清那人的模样,可是越想看清那张脸,就觉得越发模糊,好像是长这个样子,又好像是那个样子,思来想去,好像什么样子都不对,都不是记忆中的那张脸,思来想去,那张脸渐渐变形,变得越发陌生。
擡起头望向那两个小小的人,嗯,倒是十分清晰,同样脏兮兮的脸,干枯的头发,瘦得跟个大头娃娃似的,睁着大大的眼睛。这个年纪,本该如春天的野草一般,肆意疯长,他们却像是秋日的落叶,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细瘦的手指紧紧抓着枝干,拼命对抗自然规律,拼了命地想要度过这个刺骨的冬天。
姜云叹了一口气,今日怎么有那么多气要叹,脑子里有一道苍老的声音语重心长道,叹气,叹气,一叹穷三年,福气都叹没了。
可能这就是天意吧,这下真的要穷三年了,姜云盯着那支金簪,心道老人的说法还是有些门道的。
叶茗看着姜云的神色变得释然,也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不过觉得可惜,故人遗物,意义自然非同寻常:“真的不要回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