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天色越发暗了,太阳从西边落下,黑暗从东边升起,一点一点,将橙黄色的余晖渐渐吞噬。不多时,月亮也会从东边升起,清亮地挂在天上,沉静似水,照出山川河流,照出聚散别离,照着田里绿油油的嫩苗,照着回家的路明晃晃。
日落月升,月落日升,就这样周而复始。世间万物跟着循环往复,生生不息,花草树木,飞鸟游鱼,蛇鼠虫蚁,从生到死,再从死到生,至虚极,守静笃。
然而姜云心中一团乱麻。
人生艰难,生存的本能将人的情感挤得几不可见,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没有多余的感情去怀念自己的女儿,她还活着,她要想着今日的饭食,明日的汤药,后日的棺材……可是这样就真的不难过了吗?
“想什么呢?半晌不说话。”叶茗打破这安静。
姜云深深叹了一口气,似乎要将心中浊气尽数排出:“没想什么。”
叶茗看了姜云一眼,瞥了瞥嘴,阴阳怪气地模仿:“没想什么~”
转头又换上一副正经表情,叮嘱道:“有话不说,小心憋出毛病来。”
姜云面无表情,心里却记下了,悄悄伸出脚去,给叶茗使了个绊子,毫不留情让他摔了个狗吃屎,等人摔完还假模假式往前走了两步,装作一副刚发现的样子惊呼:“哎呀,人呢?”
说着去扶起趴在地上的叶茗:“这么大的人,怎么摔了!天黑,看不清路,你也不小心些!”
叶茗心里有些怀疑是不是姜云使了什么手段,转念一想,天这么黑,田间路又不好走,应当真的是自己不小心,绊着了什么翘起的石头,在姜云面前又摔了个大马趴,丢人得很,耳朵根瞬间就红透了,还自己安慰自己,天黑,姜云看不见。
姜云也笑,天黑,叶茗看不见。
叶茗拍了拍身上沾上的尘土,这才借着月光看见姜云脸上没来得及收回的笑意,只觉得对面的人笑眼弯弯,好看得不讲道理,呆愣半晌,才想明白自己或许又被姜云捉弄了,也生不出气来,反而对着她的笑脸,眼底也慢慢浮上了笑意。
两个人傻子似的,看着对方的样子就想笑,面对面乐了一会,眼中清浅的笑意越来越重,嘴角越扯越高,终于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索性便坐在了地上。
许久之后,两人终于笑得脱了力,往后一躺,眼前是漫天星光,背后是茵茵绿草,耳边是轻柔宁静的风声,鼻尖弥漫着青草泥土混合的芳香,天气尚凉,不见蚊虫,也未闻得虫声蛙鸣。
姜云开口道:“我只是在想,什么事情是她做不得的。”
这话说的没头没脑,可叶茗还是听懂了,枕着手臂随口答道:“应当是没有的。”
姜云心中一动,没有说话。
“所谓男人做得女人做不得的,应当是没有的。”
“织布制衣,女人做得男人也做得,木工瓦匠,男人做得女人也做得,都是些养家糊口的事情,谁头一遭也做不好这些,熟能生巧罢了。”
“琴棋书画,种田经商,参与朝政,亦是如此。”
“至于上战场打仗,搬运重物,开垦荒地,这些不是不适合女人做,也不是适合男人做,是这东西就不适合人做,若不是为了生计,为了活命,谁天生就该去做这些?”
“不是男人厉害,也不是女人厉害,厉害的是那个本就厉害的人,怎能借着些东扯西扯的共同点往自己脸上贴金。”叶茗嗤之以鼻,“鸡鸭也跟人一样生了两条腿,怎么不见谁把自己跟它们相提并论呢?”
姜云心中郁气随着叶茗的话渐渐散去,与人心意相通,原来是这样美妙的一件事。
叶茗盯着眼前星空,继续道:“小时候,我见过人家放牛,从小开始日日拴着,大了带去门去也不用系绳,那牛就自觉跟着人出门,自觉跟着人回家,乖巧得很。人也如此吧,困住自己的,哪只那一根绳呢?”
叶茗叹了一口气:“怨什么呢,怨自己,怨人家,怨这世道不公,怨自己命不好。”
……
珠珠心痒痒,来到白日里遇见狼崽的树林里,想着白天没有摸到,晚上一定要好好过一把瘾。月光被树木遮挡,看得不太清楚,她四处张望,找了半宿,一无所获,连白日里的血迹也不见了。
珠珠也不丧气,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找,于是竖起耳朵,耐心十足地在林子里晃荡。
夜晚的树林其实还是有几分吓人的,树影重重,耳边是树叶被夜风吹动的沙沙声,偶尔脚底下会传来被自己踩折的树枝卡擦的声响,还有一些小动物飞快从树叶上掠过的动静,除此之外,便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静得吓人。再加上视线遮挡,显得更加危险,仿佛有什么不知名的野兽会从哪个角落出人意料袭来。
可是珠珠不怕,反而舒服得很。她天生就长在林子里,天生地养,在土里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少年,生出灵智,虽未修成人身,但也可以在土里随意翻滚,便整日在林子里四处乱窜,累了就睡,醒了就玩,不分什么白天黑夜。
如今到了这林子里,就像回了家,珠珠兴致勃勃。
直觉头上有什么东西落下,珠珠十分淡定,侧身避开,擡头便对上了那张熟悉的脸。珠珠十分自来熟:“又见面了。”
男子饶有兴趣看了珠珠一眼,感叹道:“你胆子真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