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珩还没睡。
房间幽暗。
他穿着深色的睡袍，静静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影挺拔而沉默。
听到声响，他微微侧过头。猜到了是她。
江辞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深沉夜色，隐约中能辨认出那条在她房间的窗外也能看到的瀑布。他的静止和沉默带着深邃安稳的力量，让江辞刚才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情绪，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就慢慢沉淀下来。
「我以为你睡着了。」阿珩听着身边江辞的呼吸逐渐平缓平和，才开口说。
江辞呼了口气，她记忆力很好，练习了几遍之后就能完整记下来，语言专业的天生语感让她能学着阿珩的样子，把那低沉迷人的语调学得八九不离十。
阿珩像是从思绪的深渊被拉回现实，淡淡笑了声，「背下来了？」
江辞看着他，得意地摇头，「我听懂了，阿珩。」
「嗯？」阿珩挑了挑眉毛。
江辞自顾自把那首诗的最后一句也念出来了。
「整个世界都取决于你纯净的眼睛，而我全部的血液都在你的目光中流淌。」
抽象的诗句，但江辞读懂了，意思是，爱人的眼睛，是宇宙中心，就像此时，她像一个虔诚的少女，等待神明的垂怜，等待神明赐予他阿珩的爱，也等待阿珩也能够爱她如同宇宙中心。
她明白他眼神里总是若隐若现欲言又止的遗憾，也明白他假装强势假装自己一个人就能解决任何问题，今晚她突然明白他的痛，明白那些伤疤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被他强撑着掩藏了起来。
阿珩看向江辞的眼神变得复杂，他伸手把江辞拉进自己怀里。
他总是习惯自己一个人消化一切，从小的环境都在教育他，情绪是弱点，母亲是那段时光里唯一短暂的温柔。可即便是面对最爱的母亲，他也从未学会如何直白地表达爱。
他对江辞的情绪是复杂的。几个月前的她莽撞地闯进这个孤岛，霸道侵入他的领地，进而一点点搅乱他的思绪。
他承认，从一开始，看到她豁出一切只想留在岛上的模样，他就被吸引住了。这种孤注一掷的感觉他已经很多年都不曾有过。
在日渐熟悉的过程里，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对江辞本能地想要靠近，但同时，也出于本能反复地质疑她的居心。
就像今晚陶俱燃说的事情，又再次动摇了他对她的信心。
陶俱燃离开圣泉岛这几天，其实是去帮他追查前几天在岛边截获的那台无人机的来源。结果指向江家。是一个合理的答案，但阿珩却总有更复杂的直觉。
凭他对江家的了解，一个小门小派的家族是不可能有这种实力穿过防护栏接近圣泉岛的。他怀疑江家的背后另有推手，但是陶俱燃说找不到任何的指向。
陶俱燃笑嘻嘻当着他的面调侃他和江辞出双入对宛若神仙眷侣的时候，他心里升腾起的不是甜蜜，而是疑虑：
如果，连江家无人机背后的推手都难以追查，那么，同样来自江家的江辞，是否也藏着他追查不到的秘密？
多疑是他的天性，是他赖以生存的本能，所以哪怕早已习惯抱着她才能安睡，他也没有要求她来主卧。
难眠的时刻，他站在落地窗前，出神望着窗外，反复回溯和她相处的那些点滴，试图找出任何可能被忽略的蛛丝马迹。
他也没想到，她就这样不管不顾再次闯进来，像一株野蛮生长无法被束缚的草，又像没有任何商量就穿透厚重云层的光。
她闯进来，就只是为了告诉他，在她面前，他不用假装完美，他也可以悲伤。
阿珩脑海里闪过那些如同诅咒一般回荡在记忆深谷的声音，「如果不是你，顾家至于是现在这样吗？」「你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吗？」在被熟悉的疲惫和重压再次压倒之前，这一次，他好像看到了希望。
他突然冲动地想要学她一样孤注一掷。
他想，就这样握紧她的手吧，任由她带领，把他带到任何地方都可以。
见过光明之后，没有谁会甘愿留在黑暗里。
他默许她闯进自己心里的孤岛，也默许她成为自己荒芜宇宙里的世界中心。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概率她的确是带着目的接近她，哪怕他现在的冲动会再次让顾家万劫不复，他想，他也认了。
心念电转之间，他已伸手用力将她拉进自己怀中，紧紧抱住，力道大得江辞忍不住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