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明月落抱着明月雪送进来的罐子,苦巴巴的望着那黑黝黝的汁水,陷入沉默。
罐子里装的是陆潮送来的几味中药煎成的汤药,在空气中散发着苦味,是那种一闻就让人感觉难以下咽的苦涩。
偏偏汤药旁边放着一个蜜饯罐子,里面蜜饯甜腻腻的气味传来,和中药味混在一起,居然有一种诡异的感觉。
明月落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两样东西,板着脸问明月雪,“一定要吃吗?”
她嗜辣,不爱甜食不爱苦味,尤其是甜的发腻和苦的发涩的东西,刚好这中药和蜜饯都踩到她的雷点,导致她迟迟不肯下手。
明月雪从她脸色看着一种心如死灰的态度,好笑能上刀山下火海的主子居然会因为一碗中药瘫脸,实在是有趣。
她板起脸,却因为眉眼间的笑意显得不那么严肃,明月雪道:“不行,主子你的身体本就弱,是该要喝些中药好好调理调理。这些得全部喝完,一滴都不能浪费。”
明月落看着她不容置疑的表情,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失,瘫着一张脸把碗端起,像是想到什么,忽然开口,“你去再拿一个碗来。”
明月雪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听话去拿碗。
明月落把一半的汤药倒在另一个碗里,推给明月雪,“你身子也弱,好好调理调理。”
她竟是把刚才的话一字不落的还给自己。
明月雪坚决拒绝,“不行,这药珍贵,拢共只有几包,主子你必须全部喝完才有效果。”
明月落接话,“这药拢共就几包,我全喝了也不见得能有效果,不如一人一半,都沾点味。再说,你的身子也没比我好到那里去。”
明月雪一噎,被她的“全喝无大效就要一人一半”的理论弄懵,还想再挣扎的时候,明月落接着道:“你就当是帮我试毒,这药看着黑乎乎的谁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东西,你得帮我试试看。”
她几乎无赖的话让明月雪安静好一会,最后还是沉默着端起那碗汤药。
她知道主子是在想什么,就是因为知道才觉得自己罪孽太深不值得,不值得主子这样费心。
她原本就是在这世界捡日子偷生,能过一天是一天的人,早就习惯生活的苦,所以时常挨打、被自己的爹送去给人作践她都没说过一句其他的话。要是吃惯苦也就算了,没有念想就没有希望,可是她偏偏在这苦到让人流泪的中药里尝到几丝甜。不怕吃苦的人吃到甜,自然就笑起来,笑着笑着就有泪。
明月雪把头埋下去,不让明月落看见她的神色,明月落喝完那半碗汤药,看见她的碗也空了,自然的把蜜饯罐子里的蜜饯拿出一个给她,“抿一点,就不觉得苦。”
明月雪哽着嗓子接过,不敢出声,怕被明月落发现酸涩的声音。
好不容易压住鼻尖的酸楚,明月雪看她还是板着一张脸,开口问:“主子,你不吃吗?”
明月落从喝完以后脸上的表情就消失的一干二净,听到她的话,还是板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道:“太甜。”
竟是苦到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
明月雪起身,就在明月落疑惑她要干什么的时候,就见她把喝药的碗用水冲洗一下,然后倒了一碗干净的白水,拿出一个蜜饯,在水里泡了片刻,沥干水分递到明月落面前,“不会那么甜,你尝尝。”
明月落看着明月雪期待的表情,迟疑张口被她喂了一个泡过水的蜜饯。
泡过水的蜜饯甜味少很多,勉强在明月落的接受范围之内,原本一直板着的脸终于缓和下来,显出几分柔软。
看着这样的明月落,明月雪一双眸子都要笑得看不见,一口牙露出来,是显而易见的好心情。
明月落不懂她的小心思,嘴里嚼着蜜饯就让她去休息,自己也准备就寝。
明月雪却没依言退下去,而是不安的揉着衣角,似乎有话要对她说。
明月落诧异的看她,等着她的下一句。
明月雪扭扭捏捏的说:“奴婢,今天晚上能和主子一起睡吗?”
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明月落第一句却是,“在我面前永远不用自称奴婢。”—
明月落感受着明月雪的手正在帮自己揉背,温暖的洗浴水浸泡她的身体,身后还有人在帮她按摩,不知道有多惬意,如果忽略按摩的那双手上有很多老茧,硌在皮肤上摩擦有轻微的刺痛。
明月落不知道这个一向独立的小姑娘今晚怎么会这么黏人,刚刚她着急忙慌的在自己面前说是想和自己一起睡,睡地下也可以就是想和自己一起睡的时候还把自己吓一跳,最后看她扭捏却坚定的,也就答应下来,才有现在按摩这一幕。
明月雪在她身后,盯着她的背发呆。
这一段时间好吃好喝总归是有效果,明月落的身体虽然没有一般少女那般白嫩,可好歹多了些肉,不至于看上去硌得慌。
明月雪不轻不重的给明月落按摩,心里想的却是其他事。明月落不知道的是,明月雪其实一直都很黏她,只是明月落需要的是一个能帮到她,能替她打理好一切的人。所以她把自己塑造成明月雪,一个和明月落一样可以无坚不摧的人。
可她本质上还只是一个孩子,是一个摔疼了知道要找疼自己的人亲亲,饿了要找会给自己买东西的人抱抱的孩子。刚才那一瞬间,她无比贪恋明月落给她带来的温暖,听到明月落要她走,下意识的就想留下。
留在哪里都可以,只要留下。
明月落一直没有让别人伺候自己洗澡的习惯,所以她只是匆匆清洗一下就让明月雪给她拿衣服穿。眼看着明月雪还要伺候她穿衣服,自己现在赤身裸体的,明月落嘴角扯了扯,赶紧让明月雪去铺床,这才避免自己尴尬。
明月雪一直很听话,她给明月落铺好床,趁着明月落还在擦拭身体穿衣服的时候,去隔间把自己的被褥搬过来,准备在地上铺一个床,就睡在明月落脚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