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急促的拍门声把苏晨从浅眠中惊醒。门外小厮气喘吁吁:「苏、苏公子!玉龙少爷说泠汐小姐偷了通玄散,正在议事大殿对质……门主让所有人都过去!」
苏晨披上外袍,不紧不慢地推开门:「知道了。」
他走出竹林时,议事大殿方向已经聚满了人,萧玉龙那嗓门拔得极高,隔着几重院落都听得见。苏晨穿过月洞门,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萧泠汐身上——少女被围在大殿中央,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泛白。
苏晨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他注意到偏厅的门帘动了一下,像是有谁正从缝隙间观察外面的动静。萧澈一定已经到了,只是还没有露面。他的玄脉尚未稳固,他不敢冒险,或者说他还在等——等一个自己能站住脚的时机。
「……昨夜有人亲眼看见你从药事堂方向出来!」萧玉龙的声音在高处炸开,带着猎食者收网的快意,「通玄散是萧宗贵客带来的重礼,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深夜出入药事堂,还能是做什么?」
萧泠汐涨红了脸:「我没有!昨夜我一直待在院子里!」
萧玉龙从怀中取出一只刻着萧门暗纹的玉瓶,高高举起:「那你解释一下,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房间?」
人群一阵骚动。萧泠汐的嘴唇动了动,却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苏晨看见萧狂云靠在后方的椅背上,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眼底却藏着看好戏的兴致。他的目光扫过萧泠汐时,那种审视带着某种炽热的占有欲,又迅速敛去。
苏晨迈步走了进去。他的步子不大,却让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萧少公子,」苏晨走到萧泠汐身侧,语气不温不火,「你说有人亲眼看见泠汐昨夜从药事堂出来——请问,是谁看见的?什么时辰?那位目击者此刻何在?」
萧玉龙的脸色微微一滞,他显然没料到苏晨一开口就问得这么细:「自然是萧门弟子亲眼所见,人在何处,跟你一个外人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苏晨笑了笑,「我只是觉得奇怪——泠汐昨夜一直跟我在一起,怎么会有时间去药事堂偷东西?」
殿内的空气骤然安静下来。萧泠汐猛地转过头看向他,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有惊愕,还有一些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颗石子落入静水,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萧玉龙的脸色彻底沉了:「姓苏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晨的语气依旧平静,「如果泠汐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偷的,那我大概也算共犯。如果不是——那萧少公子的『目击者』看到的,恐怕另有其人。」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那道弦外之音。萧玉龙的脸色变了几变,下意识地往萧狂云的方向偏了一眼,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萧狂云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苏晨和萧泠汐之间来回转了两圈。他看了苏晨很久,然后偏过头,低声对身旁的萧莫山道:「这个苏晨,查过他的来历没有?」
「查过了,沧澜国医家出身,半年前入赤龙山脉历练,半月前才到流云城。」萧莫山低声道,「但此人的手法……确实有些古怪。」
萧狂云「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场中:「通玄散确实在她的房间搜出来了,这是铁证。至于她昨夜跟谁在一起,口说无凭。」
苏晨心中一凛。萧狂云果然不像萧玉龙那么好糊弄,他直接绕开「谁看见」的问题,咬死「物证」不放。苏晨正要开口,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大殿门口传了进来——
「既然如此,那便由我来替泠汐作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殿门。苏晨也偏过头去,只见一道白色身影立在晨光中,衣袂飘飘,面容清冷绝尘。夏倾月缓缓走了进来,她的目光平静地从萧玉龙脸上扫过,落在萧狂云身上:「昨夜泠汐一直与我在一起,在我房中品茶论道,未曾离开半步。」
萧玉龙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你胡说!」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夏倾月的声音清冷如冰,「夏家在流云城虽不算什么大族,但我说的话,还不至于到需要说谎的地步。」
萧狂云的目光在夏倾月身上停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异色。他认识她——他昨日远远瞥见过她的身影,当时便惊为天人。此刻她站在大殿中替萧泠汐出头,那份清冷与从容,反而让他更移不开目光。
「夏姑娘,你说你与萧泠汐在一起——」萧狂云开口,语气收敛了几分,「那能否告知在下,你们二人昨夜几时分开的?」
夏倾月看了他一眼:「子时过后。」
「也就是说,子时之后,萧泠汐依然没有作案的时间。」萧狂云微微眯起眼,「那玉瓶出现在她房中,恐怕另有蹊跷。」
这句话落在萧玉龙耳中无异于一道惊雷,他面色骤变:「萧公子……」
萧狂云没有看他,只是淡淡道:「玉瓶既然出现在她房中,那便先封存起来。此事疑点尚多,待查清之后再论也不迟。」他说完站起身来,「本公子来萧门是为挑选有资质之人带回萧宗培养,通玄散失窃一事,本该由萧门自行处理。既然证据存疑,那便暂缓追究,等查实后再做定夺。」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没有得罪萧云海,也给了萧泠汐一条退路。苏晨却从他那句「暂缓追究」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萧狂云在等。等风头过去,等一个新的时机再出手。
萧玉龙铁青着脸,像是要把那只空手套的猫爪往桌面上重重一拍,却发现什么也没有抓到。萧云海顺势点了点头:「既然萧少主发了话,那此事便先搁置,容后再查。」
最后,苏晨站在大殿中,看向萧狂云离去的背影,他身旁的萧莫山亦步亦趋。那老家伙经过苏晨身侧时脚步慢了半拍,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苏晨与那目光对视的瞬间,只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那老家伙眼底压过来——地玄境,至少三重以上。
苏晨只是瞟了一眼萧莫山,便转移了视线,大殿中央,萧泠汐还站在原地,背脊依旧挺得笔直;苏晨注意到,她垂在袖中的那只手正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事后的松懈,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松开,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收了。她低头看了自己的鞋尖很久,开口时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苏大哥……方才那句话,是真的吗?」
苏晨偏过头,晨光从大门外斜落进来,萧泠汐的眼睫被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哪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