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汽车装配厂围墙豁豁牙牙,墙皮剥落,裸露不成形状的红砖。半截升降机斜倚一边,渗出暗红锈水,边沿积存一片褐红,结了层油污薄膜。窗玻璃像是被砸过,龇牙咧嘴,残片挂到窗框上,晃着风,细碎地叮当着。围墙根杂草枯死,灰白茎秆踩上去咔咔嚓嚓。
悬浮车掠过歪斜铁门时,腕上纪明的终端微微颤起。
「停车!」陆熵猛地擡起身,盯住那铁门。
轮胎轻轻着地,引擎熄火。远处焚烧场风烟呜咽,近处断裂管道滴着水,嗒、嗒、嗒地打着节拍,像一场配合默契的「二重哭」。
陆熵解下安全带,拉开车门跳下,光脚底下咯吱了一声,似乎踩到一块碎玻璃什么的,但没觉出疼。
「等等!」风卷着铁锈扑进车,黎旋紧忙伏身拽住他后襟,「那里面大可能是……偷渡客、瘾君子、通缉犯……影子都带刃。治安署无人机只敢在边缘盘旋,你一个人进去,等于把脖子递给刀。」她说着气语,手指顶了顶他后腰,「再说我……一个人,我也怕!」
陆熵看住那双颤眼,瞳仁闪着他七分裤、半袖衫的倒影。他转头看看入口,黑糊糊的轮廓像虎口夸张撑开。呼吸、心跳、灰尘浑成一团儿,粘在半空。门边墙上有一行褪色的红漆字,笔迹模糊,只认出个「禁」字。
远处钢梁后,一只乌鸦惊起,翅膀拍下锈屑。可惜不是玄翼,如果它在,会先一步掠进去,切开黑幕,再回头咕噜着「路已探明」。但现在,世界只有他和黎旋,以及腕上那个属于纪明的小绿点儿,随时可能熄灭的。
「不然……你回去?」陆熵抚住她颤脸,「纪教授问起来,你就说……」
「别说了!我陪你!」她扬了下纤手,依然颤着。她需要抓住什么,也需要被抓住。
陆熵绕到对面拉开车门,携紧她小臂,步子急迫。黎旋踉跄着,咬牙跟上。铁门裂缝卷过来混着老鼠尸体与潮湿铁锈的臭腥。陆熵掌心抵住门边,用力,铁门吱呀滑开,像张开没有牙齿的腔口。
院内泥污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扭曲的金属条。左侧半条发送带上,一只野猫绿瞳盯了他们一眼,蹿进暗处,带倒几只空油漆桶,哐哩哐当滚出老远。
「里面肯定有绑匪。」他说。黎旋拽紧他袖口,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按下静音报警键。治安署坐标已更新,但救援到来前,那张没有牙齿的嘴会先一步决定生死。
「年轻人,迷路了?」
声音像是从枯叶缝里滑出来,温和,但来得突兀,裹着闪电,让人浑身发麻。
陆熵、黎旋同时回头。两丈开外,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农民样老汉。面容紫红圆润,铜框老花镜闪着慈祥。但那慈祥深处,却像有皮尺缭绕,丈量着两个小猎物。一身浅灰棉麻布衣沾着几点小油星,裤脚卷到小腿肚,灰布鞋尖挂着泥点和碎草屑。
陆熵转身跨前一步,肩膀侧挡住黎旋,愣了下,嘴角翘起玩味的笑。「老伯您好!」
老人那张紫圆猫脸,闪着营养充盈的皱纹亮弧。他低头瞥了下腕上那块黄铜边框锈蚀的古董表,盘面有划痕,表底一排小红点闪了下,像打着什么旗语。他拇指肚捋了下棕色牛皮表带,微型摄像头对了下悬浮车。
「没错,这块儿都叫我老伯。」老伯趋前两步,鞋底碾碎一根枯枝,「要逛『市场』?来早喽。这鬼地方,得等日头死透、月亮挂白,才肯掀开盖头。那个热闹,啧啧,能把你们城里娃吓哭了魂儿。」他眼角掠过黎旋纯棉蓝格连衣裙,唇缝绽了一下,露出烟黄牙,老狼数羊肋骨似的。
黎旋攥紧陆熵短了几寸的衬衣后襟。陆熵反手往她掌心点了下。「市场?」他故作一脸好奇,「这荒郊野岭的,还有集市?卖什么?山货?矿石?还是……」
老伯笑脸撑得更憨实了。「山货?矿石?」轻慢的声气贴着风尖儿甩过来,「那算个屁!娃,凡你心里惦记的,白天弄不到的,夜里不敢说的,这儿都能秤斤论两。」他擡手,朝远处城市轮廓虚点一下。那里,大学城的玻璃幕墙反射夕阳,「里头那些别徽章的,穿白大褂的,也得半夜溜到这儿补货。水深得很,别乱伸脚才行。」
陆熵「哦」了一声,拖腔里卷着故作的惊异,挠了挠多出一块的后脑勺,「那……有『响儿』吗?」问完,他像说漏嘴似的补了个讪笑。
「响儿?」老伯又趋前两步,「那算个入门玩艺儿!只要价码够,天上飞的铁鸟,地上爬的钢龙,梦里看不见的影子,都能给你拆开快递。国际超市,懂不?路子跨着五大洋,海底城的鲸骨都能给你挖来。」他忽然侧耳,只有风卷着碎草打旋,确信附近无人偷听,这才下巴朝大学城方向一翘,补上一句,「上头那些穿制服的,也得往这儿留暗股。谁不想退休前捞块肥肉?」
陆熵听声擡头,两架治安署巡逻机远远盘旋,绿光柱始终没往这边扫一下。他「明白了」地点点头。「难怪……那传得更邪乎的呢?比如……『零件』?」两手比划了一个人体轮廓,又讪笑。
老伯咧嘴一笑。「活蹦乱跳的都有,还怕拼不起来?你要A型还是O型?带不带『原厂保修』?」他说完,把一脸神秘换回慈祥,盯住陆熵起皮嘴唇,「时候还早,这破风跟刀子似的,站着说话多受罪?我家就在前头山包后,」他指了指十丈外小山丘。那里,一丛枯黄芦苇弯腰,露出半截灰白墙垣,像骆驼腐烂后裸露的肋骨。墙根下,一缕炊烟袅袅升起,半空撕碎了风。炊烟里混着一股柴火和米饭气息,很淡,但确实是烟火气。「走两步就到。先喝口水,垫两块吃的,」他瞄了眼陆熵的光脚,「也歇歇脚?」
「谢谢老伯!」陆熵爽朗一笑,「那就打扰了!」黎旋掐了他一下,示意不能去。他捏了下她手指,示意只能这样。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老人脚印走起。土路很窄,仅容一人通行,两侧野蒿没过膝盖,穗子扫着小腿,痒酥酥的。黎旋紧跟陆熵,手一直没松开衣角。
土屋就蹲在荒草与废铁堆间,像拾荒者弯着脊背。墙皮剥落,露出瓷实的夯土,嵌着碎瓷片和玻璃碴。屋顶瓦片有点风化,随风掀着「咔哒」。烟囱歪向西北,像要够到那辆悬浮越野。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边角卷了,胖娃娃手上那条金鲤鱼只剩半扇儿。
门前空地上,废轮胎与锈齿轮交错叠放,坑凹里积了些雨水,浮起彩色油膜,褶皱随风起落。一只绿头苍蝇立到上面,两条前腿儿搓着。陆熵踩上去,脚下一股冰凉,顺杆儿爬上小腿。黎旋踮着脚尖,挑着点落脚。
老伯推开木门,门轴吱呀一声。「进来吧,外头风大。」他侧身让道儿,眼睛弯成两道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