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馆/著
最后一个上升气流。
刹海舒展双臂，顺着气流朝上飞扬，在抵达顶端的时候朝前跨一步。
“滴。”自动记时结束。
已在塔顶等候多时，老板随即念出了定格的时间：“9分45秒。”
刹海弯着腰，双手撑住膝盖，正在大喘气。
他的耐力不够，后半段开始小腿发软，全靠意志力在支撑。
这座塔并不是一鼓作气往前奔跑就行。
途经不同的风景地貌、暗藏各类机关陷阱。
有的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有的则会把你弹出塔外淘汰。
“你真的很有天赋。”老板过来扶他起身，“初次爬塔就能进十分钟以内。”
“但我还是失误了，不止一次。”
老板不可置否地点头：“你的背板能力比许多人都强，偶尔漏掉一两个很正常。”
话时，他环视一圈：“就连我，也没办法做到记住每一个细节。”
刹海渐渐缓过气来。
“我的耐力不够。”
“还有一周时间锻炼，不用着急。小失误别再犯，或许能接近极限的9分30秒。”
说完，老板领着他往中央走：“接下来，该进入第二阶段了。”
螺旋塔的塔顶中央有一座水晶台。
当登顶的选手把手放在台面上后，水晶台便会由中间裂开，释放出三颗圆球。
与此同时，大量数据碎片开始汇集显形。
它们萦绕在螺旋塔的周身，连续转出十个U形弯道，最终奔着海平面直线而去，构成一条半透明的水晶滑道。
远远的，可见地平线的彼端有一道蓝光撕破云层，射入穹顶。
那才是真正的终点。
老板手捧三颗圆球，对他说：“选一个吧。”
藏在圆球里的是三个微型建模，分别是：山地自行车、旱冰鞋、滑板。
刹海不假思索，捏碎最后一颗圆球，滑板随即在他手中显形。
另外两颗圆球也炸开化作数据碎片，消失了。
“这条路，我们称之为仙女的水袖。”
“由于选择的工具不同，在抵达终点之后，选手的成绩会交由大数据折算出对应积分，进行最终排名。”
他一面听老板的解说，一面凝望那条可谓绮丽的水晶滑道。
随着阳光折射角度的不同，水晶滑道也在变幻颜色。
刹海将滑板放下，平地滑了几圈。
感觉和现实中的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差别是轻。
不论是他的身体，还是脚下的滑板，都十分轻盈。
他又尝试做了几个花式动作。
豚跳、小乱、360°shoveit，体感比现实中还好控制。
老板鼓掌：“在真人全息游戏里，擅长的会更擅长，但也会相应放大你的不足。”
刹海滑到代表起点的红线边。
看似已经做好了准备，却迟迟没有开始。
“怎么了？”
“滑板和速降终究是不一样的。”他说。
老板若有所思地颔首，半晌后踱步走到他身边。
他们有很微妙的身高差。
直立时，刹海的额头正好能碰到老板的鼻尖。
如果双方靠得太近，他则需要稍稍抬头才能看清老板的双瞳。
那对爱笑的凤眼里藏着一抹剔透的琥珀色。
总能穿透一切浑浊，看清其本质。
“你知道人们为什么喜欢玩游戏吗？”老板问。
他早有答案：“在游戏里，一切皆有可能。”
“对，一切皆有可能。”
“每一个人都能玩游戏，每一个人都能玩速通。”
“面对仙女的水袖，他们并不需要精通速降，只需要会玩就可以。”
刹海心中了然。
他屈膝下蹲，目视前方。
哨声响起，那道清冽的身影随之而动。
他如一阵不可遏制的飓风，所过之处卷起肉眼可见的气流。
老板目送他滑过第一道弯：“我在终点等你。”
……
终点。
老板站在红线内，遥望少年飞速滑来的身影。
最后这段笔直的路，滑板的速度飙到最快。
当他冲过终点线时，老板只听见耳侧掠过“咻”地一声，再回头，刹海已经抱着滑板向自己走来。
最终成绩：3分57秒。
这绝不是刹海的极限。
诚然他一路顺畅没有失误，但就连老板这样不懂滑板的外行也能看出问题所在。
“你的过弯很小心，速度也明显变慢了。为什么？”
绝非因为技术不过硬。
关一彻说过，以刹海的现有的滑板技术，即便放到国际排名上，也能位列前茅。
“六岁那年，玩滑板过弯跌进了臭水沟里。”
话时，刹海撩起刘海，露出被掩盖在头发下的一道深深的伤疤。
自额骨起，没入发际线中。
这也是为什么他如此擅长滑板，却绝不碰速降的原因。
老板飞速地蹙了下眉头。
自然垂在身侧的手稍稍抬起几厘米，又放下了。
满肚子要激励他的话到了唇边，也全都咽了回去。
“3分57秒不是最佳成绩。”刹海抬头，盯着浮在空中的数字，“目前的榜首是谁？耗时多久？”
老板反问：“你真的想知道？”
“嗯。”
“以你目前的状态，很难超越榜首。几乎是不可能。”
“我想知道。”
老板叹息：“登塔9分36秒，下塔3分17秒，也是用滑板。”
稍一顿，继续说：“记录保持者是喻言川。”
他的眸光不觉收紧。
真是冤家路窄，他和他竟然是以这种方式进行第一次交锋。
“这个记录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光靠技术很难突破——”
话说到一半，老板因刹海的突然回头而哽住。
少年的眼神淡淡，话语却透着倔强：
“他的记录，我来破。”
……
下午五点，关一帆亲自上门拜访。
陪同前来的还有陈钰，以及失踪了大半天的关一彻。
刹海知道G市滑板协会的副会长亲自到来，无非是想劝说他加入滑板协会。
他还没想好如何婉拒。
可当双方真正见面的时候，紧张的反而是关一帆。
在看到视频中少年的真容后，他愣住了。
几乎每一个初见刹海的人都会有此表情。
惊艳、错愕。
忍不住在心中赞叹，原来男孩子也能长得这么精致漂亮。
这一愣，大半天没能回笼。
最终还是陈钰开口把副会的魂叫回来，双方坐下详谈。
陈钰把视频上了微博热搜的事全都告诉了刹海，还没来得及说出她的营销计划，便被刹海打断了：
“我拒绝。”
“不用急着回答，您可以再考虑一下。”
“没必要。”他的语气降到冰点，“你们是想通过营销手段将我推到风口，从而吸引更多的人加入协会，间接化解此次解散危机。我说的对吧？”
对面谁都没开口，算是默认了。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营销过度会起反噬作用。”
“跟风加入的不是真心喜欢滑板，退会势在必然。协会的危机也没有真正解除，接下来的反扑会更猛。”
旁听的老板惊喜道：“你连这个都懂。”
他垂眸：“不是懂，是经历过。”
曾经的FNC俱乐部，也招聘过一个热衷营销的经纪人。
人设、黑点、绯闻、队员之间的争吵纠纷，只要是能炒热度的，全都信手拈来。
营销到最后，俱乐部的真爱粉没涨多少，倒是多出了几倍的黑粉。
陈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做宣传的深知营销的利弊，刹海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大实话。
她和副会交换了个眼神，彼此无言，已然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关一帆的目光变得黯淡，仍是勉强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再打扰了。”
刚起身，听见少年开口：“副会长，你会刀片超车吗？”
对面还没反应过来，老板先意识到了什么，回头凝视刹海。
他轻轻“嗯”了一声。
老板的薄唇抿成一条细线，看得出有点想法，但也只是轻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当然会！”关一彻在沙发上挪了挪屁股，尽力靠近坐在对面的刹海，“刀片超车可是我哥的拿手好戏，他能滑出整整五米呢！”
关一帆也点头表示肯定。
“我可以答应和你们合作，前提是不许刻意营销，一切都要顺其自然。”少年的嗓音清亮悦耳，“还有，我想看看副会长的刀片超车。”
“可是我们已经没时间了！”陈钰说。
“再坚持七天也不行吗？”
陈钰做不了主，抬头看向副会。
关一帆哑然失笑：“七天，然后呢？”
“七天后会有一批新血液涌入滑板协会。”
话至此处，刹海稍一停顿，加重了语气：
“我敢保证。”
……
合作达成后，关一帆和刹海移步到沧海里小公园的滑板场。
关一帆在那些被人遗弃的滑板里随便挑了一块，平地上板。
“以你现在的技术，要学刀片超车很容易。”关一帆滑着，右脚卡在滑板边缘，借力往上一提——
滑板呈直立，只依靠一侧滚轮继续滑行。
“设备足够好，你的平衡性又足够强，可以一直滑下去。”
关一帆从众人眼前滑过，在接近五米开外的地方，滑板开始出现晃动，不得不换成正常滑行。
“我的极限是五米，偶尔可以超过七米。”
“能拐弯吗？”
“理论上可以，但我没有成功过。想要利用刀片超车过弯，必须要有合适的地形条件，比如左高右低。”
刹海若有所思道：“仙女的水袖并不满足要求。”
关一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说的是……那个仙女的水袖吗？”
他点头：“七天后，SR-Run正式赛，螺旋塔。”
听到螺旋塔三个字，关一帆不觉呼吸滞住。
这张地图，意味着太多。
螺旋塔上一次被用于Speedrun比赛是在两年前。
当时一战，喻言川封神。
他在赛中出色的表现，令滑板一度风靡全国。
也间接带领当时处于低迷状态的G市滑板协会跨过漫长的凛冬，迎来了第一次春天。
难怪刹海说只需要七天。
七天后，螺旋塔再次出现在大众眼前，肯定又会掀起一波玩滑板的热浪。
可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
螺旋塔，仙女的水袖，刀片超车，过弯。
将所有关键词联想在一块，反应弧奇长的关一帆受到了双倍暴击，怔怔看向刹海：“你该不会是想——”
少年的神情如旧。
淡淡的，看不出心情如何。
“你疯了吗？！”
“刀片超车本身就是一种很冒险的技巧，你还想用它在比赛中过弯？且不说能不能行得通，一旦失误你就会被直接淘汰的！”
水晶滑道之所以被称之为仙女的水袖，正是因为它足够丝滑。
全程无障碍，两边也没有任何防护。
纵享丝滑直达终点。
玩家们大多知它的雅名，却不知它还有另一个称呼：
地狱蛋糕塔。
虽然游戏中的死亡并非真正的死亡，但那一瞬间的恐惧是绝对真实的。
甚至有玩家在坠塔淘汰后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其他还好说，罹患PTSD可不是闹着玩的！
刹海抬起头。
天空蔚蓝，云白风轻。
“我不怕。”
这是他的路。
既然已经选好了，即便是爬，他也要爬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