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馆/著
夜深。
刹海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想去厨房倒杯水喝，路过客厅发现姐姐还在加班改方案。
他取出两个玻璃杯倒水。
一杯自己喝，一杯给姐姐。
余光瞥见有人把一杯温水放在桌上，刹龄抬头：“谢谢。”
他轻轻“嗯”了，又说：“早点睡。”
“知道啦。”
刹龄的视线跟着弟弟的身影走远，在心底暗自叹了口气。
小的时候，亲戚们都说姐姐长得不如弟弟。长大了，姐姐也混得没弟弟好。
这大概是同人不同命吧。
刹海在自己的房间门口站定，转过身。
两人对视。
“姐，下周来看我比赛吧。”
“比赛？”
“真人全息速通比赛。”刹海说，“周二，在市体育馆里举行。”
刹龄的表情有些复杂。
她只知道弟弟在沧海里的网咖里找了份又高薪、待遇又好的工作，但她并不知道他真的开始玩真人全息游戏了。
之前刹海曾提过一次，她以为是在开玩笑。
“行。”她故作轻松，“我有空一定去。”
“嗯，晚安。”
关上门，刹海闭眼：“系统。”
久违的机械女声响起：“宿主，请指示。”
“我想要构建一个以螺旋塔为蓝本的虚拟练习空间，需要多少积分？”
“正在估算积分——45分。宿主可以使用有求必应奖励，是否确认需求？”
“是。”
透明面板凭空展开。
【正在构建虚拟练习空间，进度：5%、25%、75%——已完成】
【剩余积分奖励已自动兑换】
刹海走到床边，闭眼躺下。
下一秒，便被拉入了方才构建好的虚拟练习空间。
……
他站在螺旋塔的塔顶。
周围的景致、塔的设计，甚至是他处于空间内的体感，都和进入游戏时无差。
还剩一周就要比赛，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既要做好本职陪练工作，又要兼顾练习，实在很难安排妥当。
他思来想去没有解决的好办法，便萌生了构建虚拟练习空间的念头。原本只是想想，没想到系统真的能够实现。
没有闲工夫感慨系统的神奇之处，刹海开启了水晶滑道。
依旧选择滑板。
他的爬塔时间已接近极限，但下塔时间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他目前的记录是3分57秒。
而喻言川的记录是3分17秒。
要缩短这40秒的差距，乃至于超越它，成败关键皆在弯道上。
“你很害怕。”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他的右侧后方，“你曾经在拐弯的时候受过伤。那件事，给你烙下了磨灭不掉的心理阴影。”
刹海偏头看，发现那人只有一个很模糊的影子。
影子的身材纤细，语气无波无澜。
看不清容貌，嗓音能听出应该是个男人。
刹海意识到，眼前这位影子先生，就是系统用剩余积分自动为他兑换的‘奖励’。
“你想赢吗？”影子问。
“想。”
“既然想赢，你就不得不克服心理障碍，克服对弯道的恐惧。”影子抬起手，指着远处的蓝色光柱，“去吧，那才是你的终点。”
刹海上板滑到红线后，深吸一口气。
我要赢。
他没有犹豫，脚在地上一推，顺着水晶滑道向下飞驰而去。
连续的斜坡让滑板不断加速，耳边的呼啸声将风景一口气往后扯去，第一个弯道就在眼前……
深藏于心的那颗名为恐惧的种子，突然冒出了嫩芽。
那段回忆历历在目。
六岁时，乡下的沙石路修成了一条宽敞的水泥路。
他开心得无法言喻，抱着滑板就冲了出去，想痛痛快快滑它几天。
水泥路宽且平，极少有小石子。
他在直路来回好几趟，决定挑战自我，挑战水泥路尽头的大拐弯。
小小少年握紧拳头，蹬地助力，速度不断飙升。
他自信满满一定可以来个完美的漂移，但他估算错了一件事。
大拐弯只修了前半截，后半截还是沙砾铺路！
滑轮碾到小碎石，滑板立马失去了平衡。
他被甩了出去，额头在路牙子上磕了一道，满头是血地跌进了臭水沟里。
如今，眼前又是一个弯。
他不自觉呼吸急促，心跳加快，下意识想放慢速度平稳过弯。
不，不行！
如果不保持高速过弯，他怎么打破记录？
富贵险中求。
这个险，他必须淌过去！
入弯了。
他的右脚迅速挪到滑板边缘，借力往上一提——
随着滑板的竖立，重心也从整个板面彻底转移到了细细的边缘上。
不能减速。
想赢就必须保持当前的速度！
可当刹海察觉到脚下的滑板一路保持直线，谁也无法控制它拐弯的时候，他已经从滑道上飞了出去。
坠落，恐惧。
心跳疯狂加速，身子被重力拉扯，极速跌向地面。
不行，真的会死的!
他的后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这一瞬间，终于明白关一帆为何阻止他在比赛中使用刀片超车。
人从高处坠落，知道自己即将死亡的那几秒，在想什么？
只有一个念头。
我想活下去。
我想活，但我快死了。
他深感无力。
预期的死亡没有到来，他跌进一团软软的棉花云里。
影子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抱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睥睨他。
很奇怪，影子明明没有容貌和五官。
它的情绪却能准确地传达出来。
“因为好胜心，你能强迫自己跨越心理障碍。”
“但你忘了一件事。”
刹海挣扎着站起身。
方才跌落的恐惧犹在他的心头徘徊，稍加回忆，便会觉得脊骨冰凉。
如若游戏能同时表现出玩家的生理现象，他应该是满头冷汗，后背完全被汗水浸湿。
可他现在只能感觉到冷，彻骨寒冷。
影子再度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同时抬头，望向螺旋塔的塔顶。
影子说：
“真人全息游戏再真实，它也只是个游戏。”
“游戏并非现实，它已经超越了现实。你要记住，你现在是在游戏里，你可以做到任何在现实中做不到的事。”
“不要让固有思维束缚住你。”
……
刹海再度走出房间时，刹龄依旧蹲在客厅的小茶几前，将键盘敲得啪嗒响。
听见开门声，她回头：“我还以为你去睡觉了呢。”
“现在几点了？”刹海有些口渴，走向在厨房想倒杯水喝。
“正好十二点。”
他一愣。
进入虚拟练习空间，反复滑了几十次后出来，竟然只用了十分钟？
不能可能吧。
一滴水珠，从他半湿未干的发尾滴落，沿着脖颈滚向锁骨。
冰凉感提醒他，该去吹头发了。
不是错觉，时间真的只过了十分钟。
他的头发都还没干呢。
……
一周后，SR-Run正式赛在G市体育馆里举行。
赛程按难度分为三部分。早上初级赛，下午中级赛，晚上高级赛。
时值周二工作日，到现场观看比赛的人也并不少。
除去参赛选手之外，观众占了总人数的三分之二。主办方预计，等到晚上高级赛开幕，到场观众还会翻一倍。
还是在有网络直播的情况下。
每一场Speedrun高级赛，都如同一次全民狂欢。
谁都不想错过破纪录的瞬间。
白马网咖早在半个月前便贴上了2月2日休业的公告。
今天午休时间一过，四人组坐上老板的车，齐齐往体育馆去。
刹海报的是高级赛。
晚上开赛，选手必须在下午抵达会场进行身体数据扫描。
这次高级赛的报名人数近百，然而在公开比赛地图是螺旋塔之后，实际到场选手只有六十名左右。
从填表登记，到扫描完毕，只需半小时就可以搞定。
闲着也是无聊，他们偷偷溜进去看了场中级赛，一致觉得没看头，又溜了出来。
方出会场，听见有人在喊刹海的名字。
他循声望过去，发现是之前在资格赛上认识的白小年。
“我就知道你肯定也报名参赛了！”白小年说着，掏出自己的集章本，指着上面的一个圆形红印章，“你看，我通过初级赛了。”
刹海：“恭喜。”
“让我看看你的，你的呢？”
“我没有。”
白小年哽住了。
集章本，是选手在第一次通过正式赛后由Speedrun协会统一分发的小本子。
没有，说明没通过。
他挠挠头，很识趣地说：“没关系，下一次肯定能通过。”
“什么下一次，你别乌鸦嘴好不好！”唐誉跳了出来，“我们刹海还没参赛呢，哪有集章本？”
白小年：“你没报名吗？”
刹海：“报名了，高级赛。”
白小年：“……好吧。”
“刹海，你姐姐还没来吗？”有人问。
“应该快了，我打个电话问一下。”
说完，刹海向白小年笑了下；“下次再见。”
对方点点头，心情好似不大好：“嗯，再见。”
刹海掏出手机，一面与其他人往体育馆外走，一面给姐姐打电话。
今天是周二，刹龄请不了假，必须等下班后再过来。
走到门口，电话终于接通。
“姐，你到哪儿了？”
“对不起啊豆芽，我今晚加班，实在没办法过去。”
……
银色的宾利的后座上，男人在视频通话。
他有着一张可谓刻薄的脸，下颌线条凌厉，薄唇不爱笑。一双桃花眼醉人，但眼底却总是疏离。
通话那头的人和他正好相反。
长相温柔没有攻击性，眼角眉梢总是带着温柔的笑意。
“我听说你要去当颁奖嘉宾？”喻言川的话里有几分戏谑，“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宴什抬手轻捏鼻骨，有些惆怅：“这次比赛用了集团新开发的引擎。”
对面的人点头表示理解，又说：“我的航班要起飞了，到了再联系你。”
“好。”
通话结束。
宾利正好停在体育馆的正门前。
司机先行下车，稍稍弯腰，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宴什从车里出来，顺手将西装扣上。
为了迎接大人物，主办方提前将清过场。
正门没有闲杂人等，偶尔有一两个人经过，也会被匆匆驱赶。
白马的众人很不凑巧地在此时走出门，又很不幸地被保安推到了一侧。
“谁啊，这么大阵仗。”唐誉踮起脚张望。
“不知道，没见过。”
“绝对是有钱人。”
彼时，宴什正好登上最后一节台阶。
他的视线不经意往左扫过，在重叠的人影里，竟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很像家里走丢的小鸟。
他有一秒的失神。
定睛再看时，已经找不到了。
“宴总？”
“没事。”
错觉，一定是错觉。
那只小鸟的确是在G市，但他一向对比赛之类的不感兴趣。
更何况，Speedrun比赛是言川的主场。凡是和言川搭边的，小鸟都会故意无视，有时还会无理取闹地阻止他观看比赛。
宴什没有停留，快步走进了体育馆。
大人物走了，众人的八卦之魂也逐渐平息下来。
再回头，发现刹海不见了。
“人呢？”
“绕到后面打电话去了。”
“老板呢？”
“陪他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