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馆/著
华灯初上，城市霓虹在没有星辰的暗夜中跳动。
办公楼外高悬的‘G市滑板协会’招牌没有亮，三楼的窗内却有灯光透出来。
关一帆开了罐啤酒，站在窗边往外远眺，眉目郁结，不知道在想什么。
“副会。”陈钰轻叩玻璃门，“半个小时后比赛就要开始了。”
他闷头喝光啤酒，单手捏瘪易拉罐，扔进垃圾桶：“走吧，一起看。”
陈钰颔首表示好。
出了办公室，经过一条短走廊，进入一个空旷开阔的场地。
这是协会用来开大会、举办团建活动的地方，曾经也热闹嘈杂过，现在冷清得只有两个人。
陈钰控制放下了大投屏，关一帆在阶梯式座位里挑了最佳观看点。
坐下后，他左右各看一眼，苦笑唏嘘。
人都不在了。
当年为了抢C位的集体剪刀石头布，也渐渐离远了。
陈钰将投屏连上Speedrun官方直播。
今晚不单有国内的SR-Run高级赛，远在大洋彼岸的美国也在举行SR-OW精英赛。
高级赛对上精英赛，自然是后者更精彩。
但观看SR-OW精英赛的人数却远不如SR-Run高级赛。
原因在比赛地图的抉择上。
本次SR-Run高级赛启用了尘封两年的螺旋塔，光是‘仙女的水袖’五个字，就能吸引一大批极限运动爱好者。
SR-Run直播通道已经打开，播的是观众进场，偶尔切到参赛选手登记入口，暂时没有看点。
即便如此，直播间里已有两万多观众，弹幕正聊得火热。
[小道消息：铃木昴今晚会参赛。]
[国家队又来欺负人了。]
[铃木猫猫能有什么坏心眼呢？只不过是想破纪录而已。]
[提前为滑板组默哀，不是你们菜，是对手太强了。]
关一帆偶然扫到弹幕，看到观众在聊铃木昴，不觉有点慌：“陈钰，弹幕在说铃木昴今晚也要挑战螺旋塔。”
陈钰掏出Ipad，迅速戳进#铃木昴#的话题内，查看半分钟后回答道：“有粉丝昨天晚上在G市机场遇见铃木昴了。”
闻言，关一帆用力咽了咽口水。
更慌了。
“副会，你说这次刹海能赢吗？”
“难。”
当今社会，胜者为王。
第一名坐拥名誉，众星拱月。第二名、第三名，无人问津。
如若刹海不能夺冠，他们的合作即是无用功。
诚然能有带来一些正面影响，但也不足以拯救整个协会。
这七天，算是白等了。
陈钰难得说了句丧气话：“早知如此，我们就不该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还费了那么大的劲儿制作——”
“这本来就是一场赌博。”关一帆打断她，“即便是输了，我们至少挣扎过，也算是给过去五年一个圆满的交代了。”
陈钰听了，凄然一笑：“我印象中的副会，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那时候明明都决定要放弃合作了，结果副会临时回了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破例吗？因为他给我一种感觉。”
“就像我们明知道滑板是小众运动，明知道是一条不归路，却还在坚持。因为我们是真的、发自内心地喜欢滑板。”
“他的眼神告诉我，他也和我们一样，曾为了这份喜欢放弃其他荣誉。”
“这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下注——”
关一帆抬起手，指着出现在镜头里的少年。
“我押他赢。”
……
体育馆。
晚上七点半，观众和参赛选手各从不同的通道陆续进入会场。
刹海在入门处领了个电子手环。
根据工作人员称，它会提前十分钟发出提示音，告知选手做好准备。
登记完毕，他走进会场。
官方在中央的足球场上立起十块面朝不同方向的LED投屏，确保坐在各个位置的观众都能欣赏到选手们在比赛中的英姿。
广告商的横幅绕着观众席围了一圈，却远不如观众席上的各类应援牌来得瞩目。
其中最亮眼的是由一百人组成的应援小队。
他们手里各自拿着一块正方形小板，一百人同时举起就能组成一幅画。
正面是字：铃木昴必夺冠
背面是手绘真人照片：十三四岁的小男孩，眼尾上挑，还真有九分像猫咪。
夜色已深。
应援灯牌在月下汇成一条斑斓绮丽的河，环绕着整个足球场，闪烁流动。粉丝们手中的巨型横幅也毫不逊色，随着晚风猎猎作响。
会场的中心点，一面种花家的五星红旗高高立起。
这代表所有应援、助威、呐喊，和激情昂扬，不单单是为了选手，也是为了国家。
这一幕，让刹海想起了穿书前。
当时他们出国比赛，赛场上有各色国旗，唯独不见那面中华红，因为在此之前种花家从未在国际电竞赛事上有过姓名。
他们整队带着一面小小的红旗，杀出一条血路，最终把它送到了冠军宝座上。
都过去了。
却尚未结束。
截止到今年，Speedrun世锦赛已举办了四届，前四届都由美国和俄罗斯包揽冠军。
明年的第五届就不是了。
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
他都会让世界冠军的奖杯上扬起五星红旗。
……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十分钟。
主持人和特邀嘉宾终于进场了。他们位处贵宾席，高于普通观众席，稍低头就可以纵观整个会场。
如果视力足够好，随便哪位观众的小动作都能看得清楚。
时间一到，十面LED投屏皆出现一位青年的上半身。
他是本次比赛的主持人兼解说员，嘴里有一套观众耳熟能详的惯用开场白：“各位观众大家晚上好啊！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小林。”
“在比赛开始之前，请允许我为大家介绍本次比赛的特邀嘉宾。坐在我身边的这位，是盖亚集团的总裁，同时也是本次比赛游戏引擎的提供商，宴什先生！”
镜头给到了主持人的右手边。
一位神色冷淡，疑似异瞳桃花眼的男人站了起来。
他朝前稍稍鞠躬，又优雅地坐下，整个气质突出一词：矜贵。
此时有大片弹幕飘过：
[这么帅的霸道总裁，我可以。]
[他的眼睛好奇怪，左边比右边浅？难道是混血儿。]
[不是混血，宴总早年出过意外，伤到眼睛了。]
[有八卦消息称，宴什性取向为男，各位女性同胞请停止幻想。]
八卦不假，毕竟某位曾经被宴总圈养的金丝雀就在现场。
而且，他的座位正对贵宾席。
屁股还没坐稳，宴什一抬眼便注意到了对面的他。
即便藏在人群里，有那般出挑的容貌，怎么泯然众人？
摄影师也注意到了这位漂亮的少年，总是时不时把镜头拉过去，直到刹海察觉到摄像机的红光对着他闪动。
镜头不断拉近，刹海微微一笑，抬手和观众打招呼。
坐在隔壁的老板也把脸凑过来，唇角挑起。
不过短短几秒，镜头又给回了主持人小林正在介绍的各位大人物身上，其中还包括参加过国际滑板公开赛的省滑板协会会长。
在观看直播的粉丝们并不买账。
[我要看唇红齿白的绝美少年郎！]
[隔壁那位也好靓仔，果然长得好看的人都喜欢一起玩。]
[他们好般配，我今天又磕到了。]
[小漂亮的手上戴着电子手环，他是参赛选手！]
[哪一组的？如果是滑板组就神作了。]
[管他呢，预言家先刀了再说。]
镜头转移后，刹海一个回眸，丢在了贵宾席上。
宴什接到他的眼神，眉头微微紧锁。
这是什么表情，什么态度？
是谁赌气离家出走？是谁整整一个月了无音讯？是在等他心软主动过来哄回家？
呵，痴心妄想！
事实上，刹海只是随便一眼，雁过不留痕，竟然再也没看向过他。
越是这样，宴什越是忍不住紧盯。
敢离开笼子的小鸟，翅膀果然硬了。
以前像狗皮膏药似的黏在身边，甩都甩不开。现在倒好，连个正眼都不给。
宴什冷笑。
手指不自觉将熨烫得平整的西裤揪出皱褶，几近掐到自己的大腿肉。
……
远离霸总。
刹海铭记这四个字，深知这是他自保一世平安的真理。
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和宴什重逢。
更没想到，宴什会用目光锁定他。
他假装没看见。
将‘不主动、不接近、不回应’的三不原则贯彻到底。
由于贯彻得太好，连身侧老板的频繁回眸也没注意到。
老板的身子稍稍□□，在他耳边小声提醒道：“头发乱了。”
刹海抬手往后脑勺一探。
发绳的确松开了，小马尾垮垮地搭在后脖颈上。
“有梳子吗？”老板隔着其他两个男生，问向坐在最右边的程笛。
很快，梳子和橡皮筋从右边传了过来。
刹海扯下松掉的发绳，摊开手，却没有接到梳子。
因为梳子传到了老板手里，被截住了：“这里没有镜子，还是我来吧。”
有一双很温柔的手，拢起他的碎长发，梳的时候动作很轻，偶尔遇到打结的头发，还会耐心地帮他解开。
他也从起初的不大自在，慢慢适应了对方的触碰。
老板的嗓音很柔，听起来有点像在哄孩子：“洗完头发后要及时吹干，有空记得用点护发素，你的发尾由点干枯分叉。”
刹海：“好。”
不过三两下功夫，小马尾又恢复原状了。
唐誉在旁看着，皱巴起一张脸：“我说你还是找个时间把头发剪了吧，大男人的留什么长头发，怪娘们的。”
“娘吗？”在此之前，刹海从没听过有人形容他娘。
乍下一听，怪不舒服的。
之前为了比赛要不间断的训练，时间一久头发也长了，懒得剪就留着了。后来越看越习惯，再也没剪过短发。
娘不娘的，他从未想过。
要剪吗？
刹海想摸摸自己的小马尾。
一抬手，被老板擒住了手腕。
“别剪。”
动作极快，慌张之余手还有点抖。
意识到自己的反常，老板僵直了片刻，故意松手松得很慢，寻常语气道：“留着吧，好看。”
……
贵宾席上。
宴什眼底有一簇暗火，越烧越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小鸟会让人碰他的头发了？
还记得不久之前，小鸟是谁都碰不得，除了他。
如果他没空，小鸟宁愿披头散发也不愿意其他人动手，经常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在庄园里溜达。
小鸟说：“我不要别人，我就想让你帮我梳头发。”
小鸟还说：“阿什，我喜欢你。全世界只有你，没有别人。”
全都是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