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馆/著
一二一，一二一。
调整呼吸，保持节奏。
刹海拐过‘沧海里东区’的路标，放慢跑步速度，踩着小碎步停在了白马网咖的店门前。
后脖颈的碎发粘成几缕，汗水将身上的衣服打湿了一大片。
进门的音乐响起，昨夜值班的唐誉随即从前台后探出头：“你跑步过来的？”
他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擦汗：“嗯。”
“弄出一身汗还怎么上班……”唐誉小声嘀咕。
“我带了换洗的衣服。”
“那你搞快点。”
今天是他正式上班第一天，按例要由唐誉带着参观网咖内的格局，顺路熟悉工作流程。
但网管和陪练的工作性质终究不同。
剔除由网管负责的工作，唐誉能教他的所剩无几。
参观完一到四层，电梯升到第五层。
“叮。”电梯门开。
唐誉一面往外走，一面说：“这一层是我们员工专用。两边走廊尽头都是厕所，男左女右。其他房间都有牌子，你自己看。”
站在小客厅里环视一圈，可见第五层的结构是以小客厅为圆形，再往东西发散出两条走廊。
而北边正对的，是用磨砂玻璃围起来的工作室，门没关。
现下工作室里已经有人在了。
刹海自认为来得算早，没想到程笛比他更早。
唐誉巡逻老大爷似地双手叉腰，左看右瞅，忽然想起来说：“对了，程笛住在这里。右边走廊倒数第三间就是她的，你没事可别进人家的房间啊。”
他点头。
即便唐誉不说，他也不会随便进女孩的房间。
这是最起码的尊重。
结合先前唐誉说的程笛是‘常驻死宅’，刹海猜测：“程笛是外地来的吗？”
“嘘。”唐誉立时拱起腰，压低嗓音，“钦哥收留了她，让她住在这里。”
他没再问下去。
话题一结束，唐誉瞟了眼挂在墙上的监控屏，发现关一彻来了。
陪练的事他不懂也帮不上忙，和刹海说了句“你随意”后，兀自乘电梯下楼去了。
身为网咖招的第一位陪练，搞业务的确只能自己来。
陪练第一步：
熟悉游戏。
刹海径直走向工作室，站在门口，轻叩两下磨砂玻璃。
戴眼镜的短发少女从椅子上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你啊，有事吗？”
他不废话，直入正题：“我想请教你，今年最流行的真人全息游戏是什么？”
程笛的扑克脸有了微妙的变化。
她挑眉，狐疑的同时也略带讥讽：“连这个都不知道，怎么在网咖工作。”
他与她直视。
“调查流行偏好是运营的职责。”
“我是陪练，只要能在短时间内熟悉游戏玩法就可以了。”
程笛：“哦，是吗？”
……
中午十一点半。
扫描仪透明挡们打开，一股冷雾随即自机身内喷涌而开，萦绕不散。
刹海自雾里缓步走出游戏室，和同时从隔壁工作室出来的程笛撞见。
“进行到哪里了？”
“还差三个Boss，下午通关。”
程笛停步，沉默了大半晌：“的确很快。”
五个小时前，他们俩在工作室里打了个赌。
她赌刹海要花三天时间才能通关当前最流行的那款游戏，刹海却说自己只需要八个小时。
刹海游戏期间，程笛曾用权限窥探过几次他的游戏进度。
作为一个新人又是游戏初见，他的通关速度实在惊人。
赌局谁输谁赢，一目了然。
不止唐誉，她这个月的奖金也得赔进去了。
刹海倒不是为了打赌如此拼命，只是出于本能，想看看自己初见通关能快到哪个地步。
“聊什么呢？还不快过来。”
他们应声回头，看见小客厅里坐着老板闻云钦、唐誉、关一彻，只差他们俩就人齐了。
“要开会？”
“大中午的开什么会！”唐誉窝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当然是等饭吃啦!”
刹海回想了一下，昨天签的合同里的确有写明工作日包午餐。
“叮。”
有人坐电梯上来了。
唐誉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三两步冲到电梯旁。门一开，他咧嘴笑得热情：“娟妈好，我帮您拿。”
来人是一位气质优雅的妇人。
她微微笑，岁月的痕迹镌刻眼尾：“等久了吧？”
老板也起身过去帮忙：“妈，以后到时间了你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不用。”刘月娟的嗓音不紧不慢，听得人心头舒畅，“你是大忙人，哪有时间呐。再说了，我要让找人送还不容易，饭馆里有的是人手。我就是想亲自过来，顺便看看你们这群孩子。”
第一次见长辈，刹海从沙发上起身以示礼貌。
关一彻见状也跟着站起来。
刘月娟一眼便注意到了这两个陌生面孔。
尤其是刹海。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长得这么精致漂亮的男孩子。
一双咖啡色的杏眼，留着略长的碎发，梳成一根小马尾。
他的眼尾有一颗很淡的泪痣，平时很难发现，笑时带媚，又不会让人觉得太过阴柔。
少年明朗，不经意就能惊魂夺魄。
“这孩子长得可真俊。”妇人牵起刹海的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喜欢。
夸赞容貌的话，刹海打小便听过无数遍。
从一开始听到会脸红，到如今的习以为常。
他颔首道谢：“谢谢伯母夸奖。”
刘月娟宠溺地摇摇头：“你跟他们一样，叫我娟妈就行了。”
“娟妈。”
“哎！”她喜笑颜开，“饿了吧？来，咱们吃饭。你瞧这孩子瘦的，喜欢吃什么记得告诉娟妈，娟妈给你做。”
又是添饭，又是夹菜。
热情得刹海有些招架不住。
唐誉闷头扒饭，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叫：“什么人呐，刚来一天就抢尽风头。”
“觉得自己失宠了？”程笛补刀。
“你才失宠了呢！”
“呵，谁失宠都轮不到她。”老板给程笛夹了根青菜，“多吃点菜。你身高不到一米六，全都是因为小时候菜吃少了。”
“要你管。”
“我不管你能长这么大吗！”
听着他们嬉笑吵闹，刹海垂眸一笑。
虽然穿越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庆幸还能找到以前的感觉。
真热闹。
真好啊。
茶足饭饱，刘月娟又端上切好的水果拼盘。
老板用牙签挑了块苹果：“妈，我昨天拜托你帮忙买的颜料，买了没？”
“买了。东西太重，我就放在楼下没拿上来。”
老板顺手把苹果递给了刹海，起身松松筋骨：“吃饱了，该干活咯。”
唐誉也自觉站起来，跟着坐电梯下楼。
颜料？
刹海嚼着苹果，视线扫过周围的墙壁。
“装潢用的那叫涂料，不叫颜料。”程笛斜睨他一眼，“钦哥是美院毕业的高材生，本职是画家，开网咖只是副业。”
关一彻：“这么厉害！”
“不仅如此，他还……”她欲言又止，选择卖个关子，“你们以后就知道了。”
刘月娟不以为然地笑笑，犹能听出心中很为儿子骄傲：“一点小特长而已，也没什么好提的。”
说完，给刹海递了块橘子：“来，吃橘子。”
“谢谢娟妈。”
不论是原世界，还是书中，刹海都是双亲早逝，没体验过什么父母之爱。
刘月娟对他的好感虽然来得莫名，但发自肺腑、真情实意。
论谁都能感觉得出来。
他把橘子放进嘴里。
嗯，苹果和橘子都挺甜的。
……
傍晚六点，刹海走出游戏室。
上班头一天，通关了一款流行游戏，又无缝衔接第二个。
经过工作室时，发现门上贴着的表格的第一行已经打了个红勾。
这是程笛特意为他打印出来的，上面列的是十款游戏。
每通关一款，打一个勾。
十款全通，就可以正式开始陪练工作了。
估计也就是一周后的事。
刹海拐向右侧走廊，准备去仓库领块工牌，然后下班。
白马网咖除了他们五个固定的合同工之外，还有二十多个轮流上班的钟点工。
仓库的工作就是由钟点工负责。
右走廊的左右两侧都有房间。
休息室、杂物间、程笛的房间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全都大门紧闭。
经过画室的时候，刹海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透过门缝，隐约能看见老板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落日余晖抚摸他的侧脸，纤长卷翘的睫毛在明暗交接的映衬下更为瞩目。
他就这样站在走廊上往内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鬼使神差地抬手敲了敲门。
听到有动静，老板没有回答，而是将画笔扔进脚边的小水桶里，下凳走向房门。
开门见到是他，老板的凤眼立即弯成月牙：“你来得正好。”
刹海：“？”
老板牵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画架前。
画布上，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少年正踩盾滑下一段极长的斜坡。
矮草堆、碎石卵，每个细节完美还原。
还原到什么程度？
连横在斜坡尽头的那段粗树干，位置、长宽、方向，都和游戏里的一模一样。
老板用食指摩挲鼻尖：“我记得你耳后好像有块疤。”
“有吗？”刹海下意识摸摸左耳。
“是右边。”
他一愣，再摸右耳。
的确在耳后摸到了一块小小的疤痕。
刹海错愕：“你怎么知道的。”
这块疤，如果不是老板提起，他根本没注意到。
“昨天看到的。”老板如实回答，抬手在画布上虚画出个小圈圈，“看，当时有只蜻蜓从你的耳边飞过去。”
刹海往画布上看，果然在画中的少年耳旁发现了一只红色蜻蜓。
十分不起眼。
又精细得让人讶异。
“对美丽的事物，我只要看过一眼，那个画面就会定格在我的脑海里。”老板闭眼，唇角微微挑起，似是在回忆昨日看到的那幕美景。
陡峭的斜坡，踩盾飞驰的少年。
不论再看多少次，都会让他为之悸动。
回忆结束，老板拿起画笔，在画中人的耳后添上一个小灰块，又用其他颜色修修补补，最终真成了一块小伤疤的样子。
他搁笔，松了口气：“完美了。”
“对普通事物呢？”刹海被勾起了好奇心，“也能过目不忘吗？”
老板向他投来一个“你可以试试”的眼神。
试什么好呢？
他的手贴近裤腿，裤兜里空空如也：“你知道我的钥匙放在哪里了吗？”
老板不假思索便答道：“一楼前台。”
“你怎么知道的？”
“中午下去搬颜料的时候，小唐嫌弃你把钥匙随处乱放。”
说完，老板偏头看他。
目光以他的眉眼为起点，经过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下巴、他的喉结，最终往后一绕，落在他的耳廓上。
“造物真是神奇……”老板呢喃。
刹海回眸：“你在说什么？”
“咳。”老板慌乱地错开眼，“我是说，我的能力是有前提条件的。”
必须是足够美的事物才行。
比如，他。
十分钟后，刹海下班。
离开前，他果真在前台的电脑屏幕后发现自己遗失的那串钥匙。
钥匙冰凉的触感渗进掌心，他也陷入沉思之中。
会画画，又有过目不忘的能耐……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