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馆/著
G市滑板协会，副会长室内。
“没关系，您不用放在心上。我也只是尽力试一下，不行就……好，再见。”
挂断电话，关一帆踱步至窗边。
他眉头紧锁，眸中透出思绪万千。
窗外车水马龙，近处是密集的人头窜动，往远处是沧海里巍峨的高楼大厦。左手边是大江横过，右手边是万家灯火。
无不透出一个词：繁华。
他沉沉叹了口气。
协会解散在即，能站在这里看风景的机会不多了。
这些天他和弟弟关一彻始终不断地致电曾经合作过的赞助商，希望能为协会争取多一些时间。
然而商人哪会顾及旧情，没有利益的事，论谁都不想干。
半年前协会开始出现资金短缺，他拿出大半积蓄填补亏空，勉强维持到现在。
事到如今，他已是有心无力。
正神思游离，听见有人敲门。
关一帆：“请进。”
协会的宣传负责人陈钰踩着高跟鞋进来，将手里捧着的Ipad递到他面前：“副会，你看看这个视频。”
关一帆接过，顺手点开了页面上的视频。
陈钰在旁陪同观看，又解释道：“这个视频现在正挂在微博热搜上，虽然排名只有47名，但在我们圈内已经被转发了上千遍。同行们都很惊讶，国内竟然还有未被发现的滑板高手。”
视频的拍摄时间是在夜晚，光线不足，能看出是某个小公园里的滑板场。
他隐约觉得这场子有点眼熟，转念又觉得滑板场模样都差不多，没再往下想。
视频的主角是一位少年。
身穿米色毛衣，梳着一根小辫，看不清具体模样。
人挺瘦，皮肤白皙。
少年脚踩滑板，在U形半管里来回滑动，玩着各种花样。
豚跳、太空步、小乱大乱。
从开始到结束，没有一秒犹豫，花式动作一个接一个，丝滑无比。
饶是关一帆这种玩了近三十年滑板的老前辈，也禁不住想感慨一句：“漂亮！”
视频结束。
他放下Ipad，心中更惆怅了：“想想我们协会曾经也有不少……唉，不说了。”
陈钰：“你再仔细看看。”
两人是合作十多年的老同事了，彼此知根知底。
陈钰很少卖关子，除非是有惊喜。
如若换了平时，关一帆一定会抱着期待去挖掘，但现在他心如死灰。
除非天降奇迹，否则什么样的惊喜都没法让他活过来。
他坐回办公椅上，掰动调节手柄，后昂着躺下。
再拿起Ipad，又将视频看了一遍。
“技巧娴熟，动作流畅，没个几年练不出来。”他客观评价道，“放在我们省内，能排到前三名。国内排行不好说，但前十是肯定的。”
陈钰没答，用眼神示意他再看。
关一帆于是耐着性子进行第三遍观看，左右没瞅出个所以然来。
陈钰继续使眼色。
“我都看了三四遍了，你还想让我看什么？”
“看视频下面的定位啊。”
“不早说。”
关一帆嘀咕着，退出视频全屏。
这才发现视频原来是一位微博网友发出来的，时间在半个月前，定位是G市。
他当场来了个仰卧起坐。
挺直身子，瞪大眼睛，嘴巴开合好几次。大半天才说出一句：“我靠，我们市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位神仙。”
陈钰摇头：“我把圈里的人都问遍了，没人认识他。”
他又瘫回去了：“认识也没用，一个人能救得了整个协会吗？”
“救不救得了由我说了算。至于能不能找到他，是你的任务。”陈钰用中指推眼镜，“热搜是天然的流量，趁着热度还没过去，我们在背后推波助澜，小火一阵不成问题。”
关一帆相信陈钰的能力。
她最擅长的就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那行，人我来找。老子就不信了，翻遍整个G市都不能把他挖出来。”
将视频反复看了十来遍后，他确认拍摄的滑板场就是沧海里小公园的那个。
至于其他的，没看出来。
既然在沧海里就好办了，他弟弟关一彻就在沧海里的网咖上班。
打个电话让弟弟去蹲点不就完事了。
关一帆摸出手机，一面给关一彻打电话，一面又双叒叕点了视频播放键。
左耳听手机“嘟嘟”响，右耳听视频里的人在鼓掌呐喊。
电话还没接通，他突然发现了视频里不对劲的地方。
暂停，再往后退几秒。
这这这、这旁边站的不是关一彻吗！
他怎么好像认识玩滑板的高手？!
仔细听，这小子还叫了高手的名字，似乎是叫刹海……
通话一连上，对方开口：“喂，哥。”
“关、一、彻！”关一帆猛戳视频里树影下正在吹口哨的弟弟，恨不得能一指头戳进去，“人呢？你把高手藏哪儿去了？赶紧给老子交出来！”
……
距离SR-Run正式赛开始还有一周。
主办方发来通知，向已报名参赛的选手公开本次参赛的选用地图。
收到短信时，网咖众人正在吃午饭。
刘月娟听说刹海总是跑步上下班，以为他是为了节省交通费，心疼得不行。
中午一来，头一件事是吩咐儿子给这孩子涨工资，自个也不忘做了一堆好吃的送过来给他补体力。
十样菜里有八样是刹海爱吃的。
“娟妈，您也太偏心了。”唐誉酸溜溜的，“在场的除了程笛之外，就属他工资最高了。”
程笛自捅一刀：“这个月我没他高。打赌输了，奖金没了。”
唐誉：“？”
“陪练业务开放后，上周客流量猛增30%，。”老板翘起二郎腿，手里翻着账本，“能者多劳，工资自然不能少。”
刹海正忙着应付刘月娟的热心夹菜，没空加入话题。
其他人则聊得越来越嗨。
“我都不敢想以后他们知道刹海是咱们网咖的人会是怎样一幅光景……”
“一分零三秒，要不是官方发了公告，说出来都没人敢信。”
“昨天白垩俱乐部‘骷髅’战队的队长许裕辰在微博上公开表示，希望有一天和刹海在赛场上相见。”
听到‘许裕辰’三个字，刹海抬头问：“许裕辰，有兄弟吗？”
另外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异口同声道：“没听说过。”
他垂眸。
也许只是巧合。
老板望过来：“这次SR-Run的比赛地图公布了吗？”
刹海：“刚收到信息，地图名叫SpiralTower。”
程笛愣住：“……居然是螺旋塔。”
唐誉已经忍不住开始偷笑了：“你还真倒霉，资格赛遇到拔旗，正式赛遇到螺旋塔，都是出了名的难。”
甚至连性情最为稳重的老板，也在听到螺旋塔后脸色一变：“这张地图有点复杂，第一次探图还是有老手带比较好。”
刹海沉默了。
他刚迈过门槛正式进入Speedrun圈，别说是老手了，连新人都不认识几个。
就连上次资格赛里遇见的白小年，在赛后也断了联系。
看出他的为难，唐誉支招：“想什么呢，去求钦哥帮忙啊。”
“钦哥还年轻的时候，曾参加过几次Speedrun比赛，其中就包括螺旋塔。”程笛补充解释道。
老板不乐意了：“什么叫年轻的时候，我现在很老吗？”
“你当年才23岁，现在都29岁了，可不是老了嘛。”刘月娟笑道。
得，连亲妈都不给面子。
“在下不才，六年前曾在螺旋塔竞速中摘得桂冠。”
老板合上账本，凤眼一弯，笑时的狡黠还真的有几分古时候克扣工钱、工于算计的黑心掌柜的味道。
“如有需要，在下愿意效劳。”
刹海被他一口一个‘在下’搞得脚趾奇痒难耐，差点没有当场抠出一套三层海景房。
他颔首：“那就麻烦你了。”
老板打开看不见的折扇，横在胸前扇了两下：“客气。”
本来这事到此就算过去了，其他人也没再吭声。
谁能料到唐誉突然露出一副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表情，很不识趣地吐槽道：“钦哥你别装了，怪恶心的。”
刹海和程笛交换了个眼神。
一个端起桌上的水果拼盘，一个牵起刘月娟的手：“娟妈，我们到里面吃去。”
在硝烟点燃的之前，迅速离开战场。
刚进工作室，外面小客厅传来惨叫。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哥，您冷静点听我说。我们这部小说的主题就是反对暴力，您这么做不合适——”
“哎哟——疼！”
……
“Virtualization！”
空中翻滚落地后，刹海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巨大阴影下，于是抬头去看。
高塔，接地通天。
它屹立在一片海洋中的小岛上，无路可出，无路可进。
唯一的方向是那条顺着高塔蜿蜒盘旋而上的曲径。
似草蛇灰线，隐于途中的野蛮生长的杂草中，伏行千里，摇摆而上。
他后退。
可即便退到小岛的边缘，后背贴到木栅栏上，也只能听到身后的潮鸣海浪，看不见塔顶。
穿书前，他玩过无数游戏，曾操纵着游戏里的角色见过无数高塔。
等比例仿建如迪拜塔、东京天空树，甚至是羊城小蛮腰。
亦或是自创的百层高、通天柱。
皆不如此时亲眼所见带来的震撼。
SpiralTower，螺旋塔。
让他头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天地苍茫、一柱擎天。
他昂起脖子想要看到塔顶，却只能瞥见阳光折射，刺进他的眼底。
放弃，不再看了。
反正只要登顶，站在巅峰之上。
有大把时间俯瞰世界。
老板也落地了。
他向刹海走来，笑眯眯道：“很震撼吧。”
刹海“嗯”了一声，又听见他说：“我在画原画的时候，脑海里设想过无数次亲眼看到它的感觉。可当我真的站在这里，不管多少次，心跳都会加速。”
“这座塔是你设计的？”
“是啊，费了我大半年的时间呢。”
这确实是刹海没有料想到的。
真正的大神，竟然就在我身边。
“唐誉和程笛不知道？”
“你不说，我不说，他们怎么会知道。”
老板搭上他的肩头：“走吧，我带你上去看看。”
突然就有了两人之间的小秘密。
刹海细品内心的滋味，别说，还真有种偷偷摸摸干坏事的刺激感。
两人边走边聊。
老板在前边带路，为他指出速通路上需要注意的地方。
刹海跟在后方，默默记下所有要点。
接近终点，刹海提问：“一般登顶需要多久？”
“我成绩最好的一次是九分钟四十八秒，位居榜首，不过现在已经被刷下来了。”老板回忆了一番，“如今排行榜里的都是十分钟以内，越靠前差距越小，有时1秒的提升就能朝前跨十名。”
这话让刹海想起了高中班主任的名言：
高考多一分，干掉一千人。
十分钟。
登上这座螺旋塔。
刹海凝定眼神，低头看着脚下的这条蜿蜒的通天之路。
他迈向冠军巅峰的第一条路。
“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