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石上的光晃了几下,勉强照出一只手。那只手把焦黑炉片装进木盒,又将木盒递给一个穿褪色青衫的男人。男人的脸埋在暗处,袖口却绣着已经褪色的林家纹。画面很快一转,木盒出现在回春铺第三排第七柜,封纸被人一寸寸压平。
周小石盯着石面:「它自己换画面了。」
话音刚落,石上的残影便散了。石头重新变回湿漉漉的灰色。
灰发老头的目光一直落在林凡脸上。他没有问石头从哪来,只把薄册翻开:「右手。」
林凡把右手伸过去。右臂的伤还没好,他不敢擡得太高,只将手掌摊在老头看得见的地方。
「虎口有一道歪疤,左腕一道绳勒痕。袖子卷起来。」
林凡依言卷起左袖,两处伤痕果然都在。他自己从未留意过的地方,这老头却记得清清楚楚。老头又让他擡脸,借晨光看耳后与下颌,再低头对薄册上的褪色小像。林凡站着没动,心里却渐渐紧张起来:身体里的旧疤对得上,等问到从前的事,自己一句也答不出。
老头对完小像,才道:「骨相没错,伤也没错。」他把竹杖横回膝前,「我是林三。按你父亲那支的辈分,你该叫三叔。不过,失踪这几年去了哪里、怎么过的,你还得跟我说清楚。」
林凡叫了一声三叔。
林三用竹杖点他怀里的日记:「古香味从哪沾的?」
「回春铺仓里。昨夜封了一块炉片。」
「荷叶里是谁?」
白鹿残魂刚才还飘在药篓边,听见这一问,烟气立即缩回荷叶缝里。
林凡看得清楚:「它自称白鹿真人,认得这块炉片。」
「自称?」林三嗤了一声,「倒还给自己留了脸。」
白烟闷在荷叶里,一句也不回。
林凡原本只想找古香来路。如今看见这只免费老爷爷在林三面前装死,倒愿意多留一会儿。
林三仍把他留在门外,问起幼时住过的屋子。林凡朝院里看了一圈,几间旧屋在他眼里没有半点熟悉,只能摇头。老人接着问父母姓名,又问离开青泥时走的哪条路。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不知道。
问得越细,他越不敢随口编。这些人认得这具身体,随便一句谎话都可能被听出来;可方才才叫了三叔,转眼连父母的名字都忘得干净,又有谁会信?林凡把右手慢慢收回袖里,等着老人继续问。
周小石在旁边越听越紧张,像这些问题是问他的。
韩七倒没动,只看林三握竹杖的手。老人的手背筋络突起,虎口有常年用锄与握刀磨出的硬茧;若林凡答错,他未必只会把人赶走。
「伤痕对得上,记忆却全没了。」林三说。
「醒来以后就是这样。」
「在哪醒的?」
「青泥镇外。」林凡拍了拍怀里的日记,「醒来时什么都没有。这本是进镇以后才写的,怕再忘事。」
林凡把日记露出半边,没有递过去。林三也没伸手,只隔着一步看封皮。夹在册中的那张古香散页自行翘了一角,又很快压回去。
「不愿给人碰,倒还像林家人。」林三收回视线,「我能对得上的,是你的样貌和伤疤。那些年你自己都记不得,旁人说什么,别急着认下来。有人问起从前的事,不知道就回来问我,别为了装作记得,顺着人家的话往下编。」
说完,林三把薄册扔到他脚边:「留下可以,先看看林家这几年出了什么事。明日辰时,赵家来丈量西坡三亩灵田。你若只来认门,今晚便走;若认林家,这册子上就得添你一个名字。」
册子落地,封皮扬起一层灰。林凡拾起来,第一页写着「灵田暂交赵家」,第二页写着「林宅暂交赵家照看」,第三页往后全是人名和数目。林凡又翻两页。人名后面仍跟着田、药和欠期,连哪房替哪房还过一季租都写得清楚。
周小石从他肩后看了一眼:「这么多?」
「后头还有。」林三把翻起的册页按了回去,「先把这几笔看清,有不懂的就问我。」
「三叔,赵家为什么明日来?」
「三年前那张契纸到期了。昨日赵家送了口信,辰时来测田。盘针一落,他们便要换契。」
院墙外忽然有瓦片轻响。韩七手按刀柄,几步贴到门侧。巷中脚步很快退远,没让他看见脸。
「赵家的眼睛。」林三像早已听惯,「你一进门,他们便知道这宅子又多了个林姓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