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外是一段陡溪,水从石缝下冲过去,站在坡顶往下看,连落脚的地方都湿着。石老篓使劲拽了两下方才拴好的药篓绳,见岩根上的绳结没动,才将绳子塞进贺青临手里。
「抓牢,先把好腿放下去。」
贺青临贴着坡蹲下,没伤的那只脚往下探了探。脚底刚沾上湿石,他便想把身子挪过去,伤腿却撑不起这一下,整个人顿时往下滑。绳子猛地绷紧,他两手攥得发白,伤腿悬着,怎么也不敢再动。
「别拿伤腿蹬!」石老篓已经跟着下去半步,一手拉绳,一手托住他的腋下,「你这样吊着,等会儿连手也没力气。好腿往我这边挪,我扶着你。」
贺青临低头看了看,依着老人的话,把脚慢慢踩实。压在两臂上的分量轻了些,他才敢松开一只手,往绳子下方换着抓。平常不过是蹲下再站起的工夫,这会儿却急得他连气都喘不匀。
石老篓没有催他快,只扶着他沿坡往下挪。见贺青临能靠好腿撑住了,才回头让洛青萤跟下。林凡守在坡顶,看着他们一点点离开石缝,心里只怕绳子突然松了。
周小石用油布把林家旧盘裹紧,递到他面前:「别光看,护带擡起来。」
林凡把裂纹封物匣暂搁在脚边,接住盘匣。周小石绕着他的肋下扎紧护带,试着拽了一下,确认盘匣不会滑出来,便摘回出口的示警铃,抓绳下坡。林凡重新提起旧匣,韩七的刀还横在石缝前,右臂没敢使力。
林凡腾出一只手,把裂石推进石缝。石头卡住,只挡了半边入口,剩下那道缝里仍有青光晃动。他不敢再找第二块,提着旧匣和韩七一起往绳边退。
赵家第一道剑光撞来,先劈中追来的黑水细线。两种追踪术在窄口炸开,石壁被削掉一角。韩七没有硬接,只借震力退入溪坡;林凡胸口发闷,炼气二层灵力险些散开,仍把寻迹盘护在肋下。直到两人下了溪,韩七才收刀归鞘,用左手接过那只不能再撞的旧匣,和林凡轮换着提。
众人顺溪滑出半里,最后从枯芦苇下摔进浅水。乱葬山外的风吹过来,水里先只剩咳嗽和喘气。
贺青临趴在水里咳了两口,韩七的右臂垂着,洛青萤的种袋瘪在腰侧。林凡撑着溪石坐起来,先找人。一个、两个,数到六个都在,才敢把抵着肋骨的盘匣松开一点。护带勒得他连喘气都疼。
衣襟湿透,右臂那道热痕被冷水一激,反倒比在山里时安静了些。林凡听着溪水,仍觉得废料窟里的奖励声黏在耳后。过了一会儿,才听清是贺青临又在咳嗽。他竟觉得这咳嗽声也好听,比里面那些许人活路的声音好听。
林凡摸到蓝布里的船票,又摸到封物匣上两道未破的队印。周小石把开裂的药篓拖上岸,掀开湿布,里头的草药只压坏了外层,干草窝护着的整株还在。「这回真能卖了。」小孩攥住篓带,没再松手。
石老篓仰面躺在浅水里,喘匀第一口气便骂:「六个人进山,六个人出来。老子的招牌保住了。」
石老篓歇了一会儿便翻身坐起,拉过贺青临的手腕看脉,又去看其他人的伤处。山里的追兵随时可能出来,见大家歇过气,都还走得动,他便重新勒紧药篓。
「继续走。」老人把篓子推给周小石,「回铺关上门,再开包。」
林凡把蓝布包交给周小石,让他塞进药篓内袋,随后跟着众人离开浅溪。
贺青临走得慢,过了一阵,还是忍不住道:「那纸鹤说的五十枚,到了黑水坊,会不会有人真给?」
林凡知道他还舍不得,自己听着那五十枚也心动。可贺青临的腿还在流血,买家答应的伤药,从头到尾一包也没送来。
「肯当着鉴器师的面验价,我就卖摹图,藏身的地方都删掉。」林凡道,「真盘和最后一撮砂不卖。现在纸上价再高,医馆也不会先给你赊药。」
第二次鉴定留下的凉意还压在右臂。林凡试着运转一圈青木诀,灵力在肩井处停了一息,右臂的凉意隔了许久才退。今日若再强开最后一格黑水砂,先倒下的可能是他自己。即使路上又出现更亮的旧物,也必须先让身体和盘针都缓下来。
他从周小石背着的药篓内袋取回蓝布包,把薄券压进日记页。「先回去。」他说,「船钟还没响,追兵却已经在石缝后面替我们催路了。」
回到青泥镇过镇门时,守门散修先看见贺青临衣襟上的血,又看见韩七垂着的右臂,原本想问山里出了什么,嘴才张开便让到一旁。
六个人进山时背着空篓,回来时篓里有兽皮、有药草,也有洗不净的灰。街边几个等队的散修都往篓口看。石老篓把最上面的破麻布往下一压:「看货去铺里,看伤去医馆。站街上看,收眼钱。」
没人真给眼钱,目光倒都收回去了。
贺青临走到路口时还想跟来分钱,伤腿一软,扶住墙才站稳。洛青萤把他往医馆方向推了一把:「你的份跑不了。再流一刻血,份子跑不了,人先跑了。」
贺青临道:「我去医馆。不是回春铺。」他说苏算盘看人的眼神像会把伤口按尺寸收费。林凡没有告诉他,别家医馆也收费,只是算盘藏在柜台下面。贺青临这才拐向医馆。
石老篓把药篓送到回春铺后院。苏算盘掀开湿布,看见分好的整株与断根,先把整草托到灯下。细根还带着山泥,叶脉没蔫。他看了林凡一眼:「头回下铲,倒没全刨坏。」随后才把其他东西按成色排开。
「獠牙两根,五枚碎灵。」
「市价六枚往上。」石老篓道。
「一根有刀痕。」
「刀痕不影响磨粉。」
「影响我卖整牙。」
「你本来就会磨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