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祸福相倚
祸福不并生,祸中有福,福中有祸是人习知的道理。
求福而避祸是人的向往,向往是一回事,是否真的能够求福得福、避祸免祸是另一回事。这不是说福不可求,祸不可避,而是祸与福有它们自身的运行规律,不是人们能够完全认识或者是及时认识,使祸与福常常不期而至,故有“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之说。
人们希望遭遇幸福,没有人希望遭遇祸患,幸福不招而至自然是好事,它让人有意外的惊喜;而祸患则使人身陷困境,手足无措。
在幸福之中发现灾祸的隐患和在祸患之中发现幸福的萌芽,应该是人的自觉意识。但人们在幸福的时候容易陶醉,忽略灾祸的隐患;在祸患之中的时候容易消沉,不去探寻祸患中存在的希望。
祸福相倚是永恒的,人求福而避祸也是永恒的。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人要善于求福,也要善于避祸。
祸中有福
祸患对人的打击是实在的,会使一些人难以承受,一蹶不振,但意志坚强的人应该正视祸患,从祸患中深刻地总结人生,重新站起来。这不是奢谈,人一帆风顺、平步青云的现象是有的,但大多要经历坎坷,遭遇祸患。
遭遇祸患,当然不妙,祸患中有幸福也是真的。
祸患是人造就的,幸福也是人造就的,
人遭了祸患会心存恐惧,心存恐惧就行为端正,行为端正则思虑成熟,思虑成熟办事就在理;行为端正就没有祸患,没有祸患就可以享受天年;办事就一定会成功,享受天年就健康长寿;一个人成功后就有了富贵,健康长寿而有富贵这不是福是什么呢?韩非子如是说。
祸患可以教育人,使人反思自己的人生行为,纠正偏斜,归于正道,从此像韩非子说的那样,不仅使祸患不再发生,而且从祸患走向人生的幸福之途。或者事业成功,或者健康长寿,或者二者兼备。
人生的祸患有时并不是一个人本来应该承受的。每一个人都会受制于人,一旦激起大权在握者的不满,于是祸殃就突然而至。
前面说过,司马迁为李陵兵败投降匈奴辩护,被处以宫刑,遭了他自己认为的人生最大灾祸。然而他是一个很有抱负的人,在人生的灾祸中,他想到死,一转念,就这样死了,就像九牛亡一毛,死得一点意义都没有,况且人生应该追求死得重于泰山。于是他在灾祸中忍受着羞辱,坚持完成了名垂千古的《史记》,使他有了最成功的人生。
这种情形并非是偶然的,司马迁反思人生,在是忍辱苟活还足以死洗刷自我的人生羞辱的关口上,他想到西伯囚禁在监狱里推演了《周易》,孔子困于陈国、蔡国而修订了《春秋》,屈原在流放中写了《离sāo》等等,都是在灾祸中发愤有为,在文化史上为自己树起了一座丰碑。这不是祸中之福吗,如果他们不遭祸,这些不朽的著作也许不会产生,不会和他们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同时,人生会有与生俱来的或者是重大疾病使人处在祸患之中。这使那些不消沉的残疾人更加沉静、专注地从事某一种工作,奥斯特洛夫斯基、张海迪都是在身体残疾的情况下,比一般的作家更静心地从事文学创作,在文坛上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祸中有福,远不限于上述这些。只说是当灾祸降临的时候,看人们怎样正确对待灾祸,从灾祸中重新发现自我的人生价值,寻找合适的人生道路。幸福是可以发现的,看人们是不是有一双发现幸福的眼睛。
话说回来,老子、庄子重视全身避祸,祸中有福,其实能够从灾祸中吸取教训,避免灾祸的又一次发生,平平安安就是福。
福中有祸
与祸中有福相照应,福中也有祸。
韩非子也解说过“福兮祸之所伏”:人有福就有富贵,有富贵就锦衣玉食,锦衣玉食就生骄yín之心,生了骄yín之心就行为邪僻、动则背理;行为邪僻生命就容易夭折,处事背理就很少能够取得成功。一个人内有生命之患,外无成功之名,就是最大的灾祸。这样一来,福中不是有祸吗?
说幸福是一种感受,本来不错。人们不论处在怎样的生活环境中,享受着怎样的生活,可以在相互比较中觉得自己生活的幸福,包括物质生活贫乏的人,精神生活的满足也会有幸福感。老子说的福中有祸,福是生活的享受。韩非子的解说就有道理。
说幸福是享受,也不错。物质利益的丰厚使有的人衣食不愁是一种幸福,但不同于超越一般物质要求的富贵的幸福。福中有祸,后者比前者更厉害。
富贵对于人永远充满了诱惑,舒适安逸是人本能的要求,对物质利益的追求和消费应该有理智的制约,而不是放纵自己的xìng情。有的人沉溺于幸福中让幸福侵蚀自己而不觉得,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放纵xìng情所致,使得他的幸福隐含灾祸。
前面说到的秦二世是最典型的例子。他篡权做了皇帝以后,尽耳目所好,穷心志之乐,以此安定天下。他所谓的安定天下之术,实际上是自我享乐之术。他不理朝政,把国家大事全jiāo给jiān臣赵高。结果被赵高杀死,把自已的xìng命丢在享乐中了,不仅上演了自我的人生悲剧,而且把秦王朝也葬送了。福中有祸,秦二世享了天下最大的福,也遭了天下最大的灾祸。
福中有祸不光是如此,优裕的物质生活对人身体的伤害也是福中之祸。
西汉的枚乘曾经为患病的楚太子寻找病因说:
放纵声色的快乐,贪图身体的安逸,就会伤血脉的调合。
进门是车子,出门也是车子,时间长了就会使两脚麻痹难以行走。
幽深、清凉的宫室,是感han受热的媒介。
美酒佳肴,是腐烂肠子的yào物。
楚太子就是享受得太多,以致于肌体乏力,精神消散,难以支撑。长此以往,xìng命就难保了。人有福要能够知福,知道福从哪里来,享福过了头会有什么危害,这样才能较好地把握自我的人生。
祸福相倚
祸中有福,福中有祸,二者难分难舍,就像庄子说的,生存中蕴涵了死亡,死亡时又蕴育着生存:可以中有不可以,不可以时又含有可以。
祸福相倚,互相转化。祸是福的起点,也可能是福的终点。同样,福是祸的起点,也可能是祸的终点。
庄子不像老子那样有祸与福关系的格言,但他给人们讲述了一则福与祸转化的故事。
子綦有八个儿子。一天,他请来有名的相面师九方歅,然后把八个儿子叫到跟前,请九方歅为他们看相。并说:“你看谁的福气最好。”
九方歅看了以后说:“捆的福气最好。”
子綦很高兴地问:“他的福气好在哪里呢?”
九方歅说:“他将一辈子和国君同食,这不是很好的福气吗?”
子綦听到这里,两眼泪下:“我的儿子怎么会得到这样的待遇呢?”
九方歅不解地说:“你儿子和国君同食,恩泽将延及三族,更不用说父母亲了。像你这样伤心,看来是不想要你儿子有福气了。”
不久,捆就到朝廷做了宫,真的和国君同食,自在地享受酒ròu。
过了一段时间,他出使燕国,不料半道被强盗抓住了。强盗想把他卖掉换几个钱用,担心他会跑掉,就把他的脚砍断卖到了齐国。强盗卖捆的那一天,刚巧遇上一个名叫渠公的有钱人上街,就把他买了回去。捆一辈子没有少过酒ròu。
因福得祸,因祸又得福。
庄子对捆这样的福气很不以为然,让子綦站出来说:“我和儿子在天地间游玩,求乐于天,求食于地,随顺自然而不建功立业,不违背、滞留于外物,这样就很好了。如今他的福气哪里是什么福气呢?所以你九方歅说他有福,反使我听了流泪。”
酒ròu的福份是世俗的东西,怎么会有超世俗的、自然的东西美妙呢?最理想的是顺应自然。尽管捆有福遭了祸,因祸又得了福。
福与祸是世俗的标准,要超世俗需要有一条途径。庄子既然批评世俗之福,也就会为人们找到这条途径,果然,他要人们忘却自我,忘却了自我,福就降临了。
庄子讲了徐无鬼的故事。
忘身是福
徐无鬼通过女商去拜会魏武侯。
魏武侯看到徐无鬼很憔悴的样子,说道:“先生是不是耐不住山林清苦贫han的生活才来见我呢?你真是太可怜了,在山林里吃野果子、野草野菜,年纪这么大了,是不是想吃ròu了呢?”
徐无鬼说:“君王不要安慰我,我生于贫贱,过惯了清han的生活,那里会巴望品尝君王这里的酒ròu呢?我是来慰问你的。”
魏武侯奇怪了:“怎么?你还来慰问我?我有什么要你慰问的呢?”
徐无鬼说:“我来慰问你的精神和形体。”
魏武侯一怔。
徐无鬼说:“你生活的yù望太强烈,一心满足自己的嗜好,使你精神疲惫不堪。如果你废弃了自己的嗜好,又没有什么厌恶之情,那么身体就会困乏。再说,你身为一国之主,劳苦全国百姓,满足自己的声色之好。像你这样为个人谋私利就是一种病态,所以,我来慰问你,哪里要你慰问我呢?”
魏武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专注地听着。
徐无鬼说:“以我相狗和相马打比方吧!我为狗看相,下等狗吃饱肚子,意得志满:中等狗凝视上方,志向远大;上等狗静静的,好像忘掉了自我。我的相马术比相狗术还要高明,国马的形体直的合乎墨线,弯的合乎曲线,方的合乎矩,圆的合乎规:天下之马有天生之才,若亡若失,仿佛忘掉了自身。它奔跑起来,超逸绝尘,一下子就不知道跑到那里去了。”
魏武侯十分高兴,问徐无鬼道:“我爱百姓而为道义停止战争可不可以呢?”
徐无鬼说:“不行!爱百姓是害百姓的开始,为道义停止战争是制造战争的根本。你想施行仁义,不过是弄虚作假;你想成就美名,美名还没有成就反而制造了罪恶。你不要怀贪婪之心去追求,不要用智巧去胜人,不要用谋略去胜人,不要用战争去胜人,以免劳形苦身。而且,你用道义停止战争,还不如修养xìng情,顺应自然,这样战争停止了,自己没有灾祸,百姓也没有苦难了。”
徐无鬼论福,以狗、马之喻表明,有福的最高的境界不是美味佳肴,而是忘却自我。人忘却了自我,没有任何的yù望,也就不会有精神和身体的劳苦。即使清han,也是一种幸福。
忘身是福,是要人无所作为,顺应自然,似乎只要这样做,人就可以摆脱一切灾祸。其实,这只是一厢情愿,蝉顺应自然,而有螳螂之患,如是的情形总会发生,不以忘身者的意愿为转移。
避祸于未萌
庄子说的忘身是福在他看来是人生的佳境。这种境界不过是无所谓福与祸的自我表白。一个人连自身都不在乎了,还会在乎福与祸吗?福也就是祸,祸也就是福,心里不会为此产生一点小小的波澜。
然而,老子、庄子毕竟是处在社会生活之中,一任生死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并不容易。他们对于死看得很淡,死是顺应自然而死,没有什么值得悲哀的。但对于生看得很重,活着比死好得多,庄子不就说死后受人尊重还不如贫han、孤独地活着。所以,忘身是福只是自我开导的清谈,在世俗中很难做到。为了生命,人还是应该避祸。老子说:
事物稳定时,容易维持。
事物未萌时,容易处置
。
事物脆弱时,容易分化。
事物细微时,容易消散。
这些教人防患于未然,是很实在的避祸之道。千里之堤,溃于蚁xué,蚁xué虽小,不能不引起足够的重视。
有一个人到朋友家作客,见灶上砌有笔直的烟囱,灶旁堆积了许多柴草,就对主人说:“你最好把烟囱改造一下,把笔直的烟囱砌成弯曲的,把灶旁的柴草搬远一些,不然的话,会引起火灾。”他的朋友听了,不以为然。
不久,这户人家果然因为笔直的烟囱和柴草的堆积引起火灾,不仅把他家烧了,而且还把一些前来救火的人给烧伤了,带来一场大祸。事后又宰牛办酒,感谢那些前来救火的人们,破费了很多。
如果他听从了那位朋友的意见,在有灾祸萌芽的时候,立即采取措施,就不会有后来的那场灾难了。
扁鹊见蔡桓公说的也是这个道理。
扁鹃见蔡桓公,他端详了一会儿,对蔡桓公说:“您皮肤下有病,不治疗病会深入。蔡桓公说:“我身体好着呢!哪里有什么病?”扁鹊不好说什么,告辞而去。蔡桓公望者扁鹊的背影,对左右的人说:“医生喜欢给那些没有病的人看病,作为他们的功劳。”
过了十天,扁鹊再去见蔡桓公,对蔡桓公说:“您的病到了肌ròu里,不治的话,病会更严重。”蔡桓公不作声,露出满脸不高兴的神情。
过了十天,扁鹊又去见蔡桓公,对蔡桓公说:“您的病已经病到了肠胃,不治病会更重。”蔡桓公看了看扁鹊,一句话都不说,心里仍然是很不高兴。
过了十天,扁鹊见到蔡桓公转身就跑,蔡桓公派人追上去问他是为什么,扁鹊说:“病在皮肤下yào物可以治疗,病在肌ròu针石可以治疗,病在肠胃汤火可以治疗,现在蔡桓公病入骨髓,只能听天由命,无yào可治了。”
不久,蔡桓公病发而死。
人生会遭逢各种各样的事情,福与祸的不期而至是幸与不幸的,人们对福随时敞开自己的大门,而期望拒灾祸于门外。
福与祸都事出有因,灾祸也有征兆,只要细心观察生活,慎重处理事务,有理、有节,就可以尽可能地避祸。
六、道的修炼
老子和庄子注重人的修养,告诉人们应该怎样做人,怎样处世,最根本的还是要人们具有“道”的精神,人们一旦得了道,做人与处世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道的修炼,涉及到环境和人心xìng的改造,老庄很想改变人的生存条件,主要是人为导致生存条件的恶化。但他们更注重的是人心xìng的改造,如果人的心xìng得到了改造,人的生存条件自然会相应地得到改善。尤其是庄子,喋喋不休地讲述“道”的修养方法,诸如持守内心的心养、心斋、坐忘。
人得了道,就与社会相隔膜,回到人本xìng的自然状态,少了各种矛盾和烦恼,可以静心养命。
人得了道,就与人群相隔膜,回到人的个体状态,自由自得,仿佛居于无穷无尽的时空之中。
人人修炼心xìng,人人得道,社会就会太平。
注重个人修养的老庄,眼睛还是看着社会。他们这样设计人生,津津乐道,让人们渐修顿悟道的精神,却因为远离了人的生活现实成为玄虚迂腐之论,自己并没有觉察。
修道得道
老子和庄子总在说“道”,希望人们得“道”。虽说他们对“道”的形态的表述模模糊糊,但给人们指示的修炼得“道”的途径则是比较清楚的,以期人们可以通过这条途径,进入理想的社会,享有美好的人生。
南伯子葵曾经问女偊道:“你年纪这么老了,脸色却像小孩子的脸色一样红润,这是为什么呢?”
女偊说:“我得了道。”
南伯子葵有些奇怪地说:“道难道是可以学习的吗?”
女偊说:“你不是学道的人,不能够得道。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用我所知的圣人之道教育有圣人之才的卜梁倚,大概可以使他成为圣人。即使是他不能够成为圣人,也是容易领悟圣人之道的。”
他停顿了一下,喝了口水,接着说:“想得圣人之道,就是要持守人的内心。持守三天以后,遗忘天下。已经遗忘了天下,再持守七天,遗忘外在的事物了;继续持守,九天以后能够遗忘生死了。遗忘生死就可以心境明澈,然后能感悟到“道”,悟了“道”人就超越了现实的时间和空间,进入无穷、无所谓生死境界中。到了这个境界,人可以说是得道了。”
得道表面上显得不太复杂,只要能够持守自我的内心也就行了。而且,三天忘天下,七天忘外物,九天忘生死,时间的流程也是这样短暂。实际上则比这困难得多。人在天地万物构成的社会里,在生的喜悦和死的忧患之中,并不可能说超越就超越。尽管庄子说的三天、七天、九天只是象征,易于鼓动人们真的把修“道”以得“道”付诸实践。
道的修炼是人内在的功夫,老子说的绝圣弃智、少私寡yù,哪一点不是要人从自我内在品xìng的修养做起呢?庄子虽然比老子说得具体,但他并没有能够脱离老子思想的精髓,遗忘天下、遗忘外物、遗忘生死,最根本的还是绝圣弃智,人能够绝圣弃智,一切将被遗忘。
庄子也讲绝圣弃智,不过是发展老子的思想而已。他在推演老子这一思想的时候,不止一次地走向修“道”以得“道”的极致。“道”是可得的,关键是人有没有决心和毅力,能不能够保持趋“道”的平静心态。
消极的老子和庄子在这一个问题上表现得相当的积极,他们有明确的目的和良苦的用心,不厌烦地向人们宣扬自己的修“道”理论,也顾不上自己行为与思想的背离。庄子除了
讲述这则故事以申明自己的理论之外,还有“心斋”、“坐忘”之说,也是修炼以得“道”之术。
穷不失道
庄子的日子很不好过大概是真的,宋国人曹商曾经嘲笑他依靠编织草鞋生活,把自己搞得面黄肌瘦。而庄子在没有饭吃的时候,曾向监河侯借粮食;他去拜访梁惠王的时候,穿的是打了补丁的衣服,连梁惠王都有点看不过眼。
穷有穷的活法,庄子很少直接说自己,常讲过穷日子的故事。
孔子的弟子原宪在鲁国的时候,生活实在是很苦。他住在四周是墙、大小不过一平方丈的小房子里,房顶上盖的是新割下来的茅草,用柴草编成的门也是破破烂烂的,并用破瓦罐做成窗户,下起雨来,外面大下,房里小下。原先一点都不在意,在这破烂狭小的房子里坐得端端正正的弹琴唱歌。
原先的同学子贡穿着华丽的衣服、驾着华贵的车子去看他。但原宪住的小巷子连车子都进不去,他只好骑了高头大马进巷子见原宪。原宪戴着破帽子、穿着破鞋子,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子贡没有想到原宪是这个模样,很感慨地说:“先生怎么病得这个样子呢?”原宪说:你可别弄错了,没有财富叫做贫,学而不能行叫做病。现在的我不过是贫,而不是病。”
他这一说把子贡搞得不好意思,原宪又说了:“趋时附世,jiāo朋结友,学一点东西就四处炫耀,教育别人也是为了表现自己:用仁义作晃子干些jiān邪的事情,讲究生活的奢华,这是我原宪不愿意干的。”
原宪显然是话中有话,说你子贡干的事情,是我原宪根本不愿意干的,你干嘛到我这里来炫耀呢?
本想接济原宪的子贡进退两难。
在求道和求生二者之间,庄子把维系生命的物质生活看得很无所谓,贫穷一点甚至是贫穷不堪有什么关系呢?关键是不能失去所追求的道,他说曾子在卫国的时候也是很穷,衣服破烂,十年不做一件新衣服。庄子用了至今在社会上流传的三个词形容曾子的窘况:正冠缨绝、捉襟见肘、纳屦踵决一把帽子戴正,帽带子就断了:把衣襟拉一拉,臂肘就露出来了:把鞋子一穿上,脚后跟就露出来了。这样穷困的生活使曾子双脸浮肿,手脚生茧。但他唱起歌来,清脆悦耳,声满天地,天子不能使他为臣,诸侯不能幸他为友。
所以,庄子归结为养心志使的人忘了形骸,养身体的人忘了利禄,求道的人忘了自我。
修道与贫穷相伴,宁可贫穷也不能失道。这与庄子的恋生似乎存在矛盾,但得道又是他的生存之术,所以,官是不愿意做的,只要有田足以种庄稼自食、有地足以种桑麻自织、有琴瑟弹奏足以自娱就行了。
心斋
老子只是抽象地说人应该返扑归真,返朴归真的道路是人逐渐地使自己少私寡yù、无知无yù。庄子则说:人应该“心斋”,自我完成心灵的修炼。可他并不直接告诉人们怎样做,假托孔子和他得意的弟子颜回的一番对话,慢条斯理地谈论人修炼的关键是什么。
颜回要到卫国去,临行前拜会孔子。
孔子问道:“颜回,你去卫国干什么呢?”
颜回毕恭毕敬地回答:“我听说卫国的国君年轻专断,草菅人命,随随便便处理国家事务,有过失而不知道自己的过失,使老百姓无家可归。老师不是教导弟子不要呆在治理得很好的国家,而要去社会混乱的国家吗?我就是想遵照老师的教导,去治理卫国,使卫国恢复正常。”
孔子微微地一笑,说道:“你去卫国恐怕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更不用说治理卫国。人的思想要纯正,思相纯正才会避免忧患,才能够帮助别人。可你的修养没有到家,怎么能够到暴君那里去推行自己的思想主张呢?卫国的国君如果好贤,不需你去帮助治理卫国;卫国的国君如果不好贤,你去治理卫国,他会使你就范;如果你要强行进言,那你很快就会死在卫国国君的面前。从前,夏桀杀了贤臣关龙逢,商纣杀了贤臣比干。关龙逢、比干是你知道的,他们注意自我道德的修养,爱抚百姓,在百姓中享有名望而冒犯了君主,终因好名遭了殃。再说,唐尧攻打丛枝、胥敖,夏禹攻打有扈,这三个小国家国灭民亡,国君自己也死于战争。就是因为他们好战,贪图利益。现在你到卫国去,是想求名还是想求利呢?无论是求名还是求利,都是会丢xìng命的事。好吧,我不唠叨了,谈一谈你治理卫国的办法吧!”
颜回说:“我行为端正谦逊,勤奋专一,这样该可以吧?”
孔子说:“那怎么行呢?卫国的国君暴虐放纵,不是你这样可以感化的,你的主张也就得不到实行。”
颜回说:“我内心正直,外表柔顺附合。内心正直是与自然为同道,那么和卫国的国君都是上天的子民,不管别人怎样对我,我的童心不变。外表柔顺附合则与世人是同类,别人怎么做,我也怎么做。况且还引古人为同类,以古人之道行于当今之世,我所做的是古已有之的事,我正直而行也就不会受到伤害。这样该可以了吧?”
孔子说:“这怎么可以?你要去纠正别人使用办法太多,却不一定合适。虽然可以使自己免于灾祸,但起不到感化卫国国君的作用。”
颜回露出满脸的无奈神色,对孔子说:“我再就没有办法了。请老师指教。”
孔子说:“你要有心去做的话,那就斋戒吧。”
颜回说:“我家里很穷,有几个月没有喝酒,没有吃ròu了。这是不是斋戒呢?”
孔子说:“这是祭祀之斋,而不是‘心斋’。”
于是,颜回向孔子请教什么是“心斋”?
孔子说:“你心存专一,不用耳去听而用心去感受,进而不用心而用虚无空明的意去感受,虚无空明也
就是‘道’的所在,也就是心斋。”
颜回的悟xìng很好,听了这话以后说:“没有听到老师教诲以前,我始终摆不脱自我;听了老师的话以后,我就进入忘我境界了,这算不算是达到‘心斋’了呢?”
孔子顿时高兴起来,说颜回这才对了,能够做到这一点,鬼神都会来依附你,何况人呢?
庄子的“心斋”术,是通向“道”最直捷的途径。在孔子教诲颜回的过程中,庄子把孔子塑造成了循循善诱的师长形象。而修“道”很有一点像佛教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式的顿悟一样,一悟出“道”的道理,就得了“道”。他为人设想的治国方略,也就只有两个字:无为。至于“无为”能不能感化百姓、治理好国家,那是庄子自己也不能够真正明白的。
这里尽管是以治国之道说“心斋”之术,但他指明治国要在修身,完成自我的修养才会有治理国家的成功,可见治国以修身为基础。
坐忘
和“心斋”相应,庄子的修养方法,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这就是“坐忘”。
很有趣的是,“坐忘”道理的阐述,庄子也借重了孔子和颜回。
有一次,颜回去见孔子,对孔子说:“老师,我最近有长进了。”
孔子问:“你有什么长进呢?”
颜回答道:“我忘掉了仁义。”
孔子很高兴:“好。但还不够。”
过了几天,颜回又来见孔子说:“老师,我又进步了。”
孔子问道:“什么地方进步了?”
颜回说:“我忘掉了礼乐。”
孔子说:“好。但还不够。”
又过了几天,颜回来见孔子,一开口还是那句话:“老师,我进步了。”
孔子仍像往常一样,询问他进步在哪里。颜回说:“我坐忘了。”
这一次连孔子都有些不明白,问道:“坐忘是什么意思呢?”
颜回告诉老师:“遗忘肢体,舍弃聪明才智,与自然相通,这就是坐忘。”
他的话要言不繁,把孔子也弄得激动起来,说道:“你这样就好了,与万物同一就没有偏爱,随万物变化就不滞于常理,连我都想步你的后尘了。”
这一段对话看似简单,其实蕴涵了庄子非常重要的思想。所谓的“坐忘”,说得更简洁一些,就是《逍遥游》里“至人无己”的“无己”。“无己”的忘却自我,首先就得忘却一切外在的事物,包括了颜回这里说的仁义、礼乐。颜回说遗忘肢体、舍弃聪明才智的时候,用了两个词,一是“堕肢体”的“堕”,一是“黜聪明”的“黜”,“堕”的毁坏和“黜”的废除,让人有点毛骨耸然,不han而栗。在这些地方,平和的庄子也有些偏激。
庄子“坐忘”境界的达到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先忘仁义、再忘礼乐是一个象征,人外在的和内在的东西就是这样一点点被割舍的。颜回说忘仁义、又说忘礼乐,是他自身的作用。庄子太看重人的修身以得道,这和女偊得“道”之说中的忘天下、忘外物、忘生死在本质上是相近的。
同时,庄子在“坐忘”里所说“坐”,表明庄子的修“道”重在静养,后来佛学禅宗的打坐静修和它有点相类似。这当然是很好、很简便的修炼方法,只要想得“道”的人,可以随时随地自**作,只看人有没有修“道”以得“道”之心,有没有修道以得道的韧xìng。
坐忘,坐而能忘,“道”的境界就达到了。
超越形骸
庄子对人生命的注重,足以让人明白他的人生观。他有时视生命为至高无上,没有什么可以超越。有时他又说,人还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存在。
鲁国的叔山无趾遭受了砍断脚趾的刑罚,用脚后跟走路去见孔子。
孔子知道他受过刑罚,对他说:“你行为太不谨慎才遭了这样的灾难,现在才向我请教,已经来不及了。”
叔山无趾说:“我不识时务而处事轻率,才会被砍断脚趾。现在我到你这里来,是因为有比脚趾更重要的东西存在,我想的是保全它。苍天没有什么不覆盖,大地没有什么不运载,我把你视为天地,是认为你有天地那样博大的xiōng怀。但你的话实在让我失望,我没有想到你老先生是一个这样浅薄、狭隘的人。”说完,一丢手就走了。
这把孔子搞得满脸羞愧,对自己的弟子说:“你们努力吧!像叔山无趾这样的人,努力学习以纠正以前的错误,何况是德行和身体都没有什么缺憾的人呢?”尽管孔子这样谦逊?叔山无趾对他的表现还是很不满意,说孔子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还在以名声传扬天下,却不知道名声是人的枷锁。
孔子从叔山无趾的行为中感悟出来的进德修业精神成为他激励弟子们的动力,但他进德修业的内涵和叔山无趾所要保全的道德不一样,孔子修道而求名,叔山无趾修道则是以名为枷锁的。
叔山无趾所要保全的道德,其实是庄子主张的“道”。“道”化生万物,那么,“道”不是比人的身体更重要吗?
“道”居于人的形体之上,“道”的魅力远远大于人形体的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