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慧眼观世
老庄看世界,世界的纷乱究其根本,是人们没有正确认识世界。庄子就说,人们不知道事物无是非、无大小、无美丑。而无是非、无大小、无美丑的世界其实是一个蒙昧的世界。
本来,事物的是与非、大与小、美与丑是客观的,庄子不认为是客观存在。万物齐一,朝三暮四与朝四暮三有什么区别呢?事物出现的种种不同,是人心的作用所致,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人们所处的世界会是另一回事。
庄子急于告诉人们这个道理,产生了他的相对理论,于是,是与非、大与小、美与丑被混淆了。但庄子想,如果不存在这些基本的认识问题,人处世就很平和,社会就会太平。
老庄以愚为智,以智为愚,方有这样观世的慧眼。
事物无是非
老子和庄子善于论辩,老子常常谈论事物之间的辩证关系,分辩事物的是与非,所以他喜欢教诲人们应该怎样做,不应该怎样做。庄子走着老子的道路,也劝导人们信奉自然,不要为社会羁绊。庄子不断在客观上告诉人们生活中有是有非,他代表着“是”,人为的社会生活代表着“非”,一旦说起是非来,庄子认为事物无是非,从他的论辩无是非中可以看出来。
庄子和朋友惠施有一桩论辩的公案——濠梁之辩。
一天,庄子和惠施在濠水的桥上玩,庄子看到濠水里的鱼轻快地游着,禁不住说:“白鱼悠闲自在地游着,真是鱼的快乐!”
惠施立刻接着道:“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
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呢?”
惠施并不示弱,说道:“我不是你,不能够知道你;你不是鱼,你不知道鱼的快乐是明摆的事。”
庄子说:“让我们回到事情的开头。你一开始问我怎么知道鱼的快乐,你是知道我知道鱼的快乐才问我的。告诉你吧,我是在濠水的桥上知道的。”
这一场论辩就其内容来说,本没有特别重要的意义,但它引起后人谁是谁非的辩识。
或说,庄子与鱼相隔,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呢?
或说,人与人能够相通,人与物也能够相通,庄子知道鱼的快乐也是自然的。
或说,扩充庄子和惠施的思想方法,都会陷于不可知论,两人都是诡辩。
或说,两人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惠施是从逻辑的角度,庄子是从审美的角度,两人都是不错的。
虽然庄子以自己知道鱼的快乐引发这场争论,但他的本意并不在这里,要追究庄子的本意则很明确:论辩无是非。
他这样说:
如果我们两人辩论,你胜了我,你就真的对吗?我就真的不对吗?
反过来说,我胜了你,我就真的对吗?你就真的不对吗?
两人中有一个人对,有一个人不对?或者是两人都对,两人都不对?
请人裁决吧!
裁决的人和你的意见相同,怎么能够判断是非?
裁决的人和我的意见相同,怎么能够判断是非?
裁决的人和我们的意见都不同,怎么能够判断是非?
如此说来,论辩不就是无是非,或者说原本有是非,因为辩不明谁是谁非,也就无是非了。而论辩是因事而发的,论辩的无是非,根本的是事物无是非,论辩的无是非不过是事物无是非的表象。
其实,庄子也知道社会生活中存在着是与非,他要以论辩无是非之说,为人们指示一条处理是与非的途径,即顺应自然,调合是非。是也像非,对也像不对,人是不应该计较是与非的。
再说,事物是矛盾的统一体,是中有非,非中有是,是与非相辅相成,相生相灭,是与非如何辩得清楚,人最好是无所谓是非,也不必辩什么是非。如果是这样的话,社会上的矛盾就化解了。
事物无大小
庄子就事物无大小说过两句很有影响的话:
秋毫之末为大,泰山为小。
天地为米粒,毫末为丘山。
这在任何人看来,都会觉得是一种悖论,野兽秋天毫毛的末端,怎么会大过东岳泰山?天地怎么是米粒,毫末怎么是丘山?
庄子说,事物是存在差别的,从事物大的一面看,万物都是大的;从事物小的一面看,万物都是小的。
秋天来了,山洪暴发,许多河川的水都流向黄河,使黄河的水猛涨,水势浩大,澎湃汹涌,两岸辨不清牛马的模样。黄河神喜不自胜,认为天下美好的事物集中在自己身上,才使自己像这样伟大。
黄河神顺水东下,到了北海。站在北海,他只是朝东面看去,就看不到水的尽头。于是,黄河神黯然神伤,面对北海神感叹道:“俗话说,听说了上百条道理,就认为没有谁比得上自己。这大概是说我吧。曾经有人认为孔子的学问很少,伯夷、叔齐守道义算不得什么,以前我还不相信。现在看到浩瀚无际的北海,才知道真的会是这样。我不是亲自到您家门口,我也不会明白这一点。想来真是惭愧,我将会被那些修养高深的人耻笑。”
北海神也说了:“井底之蛙,受空间的局限,怎么能够谈论大海;夏天的小虫,受时间的局限,怎么能够谈论冬天的冰冻。你说我很大,但我在天地之间就像一小块石子、一小根树枝在大山上;四海在天地间,就像大湖里石头的孔xué;中国在天下,就像小米粒在大粮仓里。如此等等。天地不为大,毫末不为小。”
事物的大小是相对的,自视为大时,应该想到还有更大;自视梘为小时,应该想到还有更小。那么,人需要以平常心面对外在的事物。
人具有的情感,决定了当情感与外在事物碰撞的时候,会被激活,或者昂奋,或者低落,很难保持一颗平常心。黄
河神与北海神不同的境界,正在于一个超越了平常,一个保持着平常。
黄河神与北海神的故事提醒人们认真地思考人生?人们在自然与非自然中是应该归于自然的。而归于自然主要是人自我内心的作用,消除自傲,既不以己为大,也不以人为大。
事物无大小,是事物之间的平等。
人与人之间的自然平和,是人的平等。
因物而及人,是庄子的用心。
事物无美丑
美与丑就像大与小一样相对存在,世上有没有美与丑,就连庄子也流露过是有的。庄子讲过“西施病心”的故事,本意不是揭示美与丑,而是说自然与非自然,但他在客观上展示了美与丑:
美女西施心口疼痛,她按着xiōng口,皱着眉头在村里走。
她村子里有一个很丑的姑娘见了,感到那姿势很漂亮,学着她的样子,按着xiōng口也在村子里走。
同村的有钱人见了她那样子,把家门关得紧紧的,不愿意出来;她村里的穷人见了,带着妻子、孩子逃走了。
庄子说那丑姑娘不知道西施之所以美,故意装美,也就不美了。
西施的美在自身,也在于行为表现的自然。
尽管庄子这样说过,然而,他往往在万物齐一理论之下,把人与物视为一体,在这种大的背景下审视美与丑。他说:毛嫱、丽姬,是人们心目中的美女,但鱼儿见了她们就游到水的深处,鸟儿见到她们就高高地飞走,麋鹿见到她们拔腿就跑,人、鱼、鸟、鹿,究竟谁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美呢?
人与物有根本的不同,人们认为毛嫱、丽姬美丽,而鱼、鸟、鹿的惊惶而逃,是物自卫的本能,而不是因为毛嫱、丽姬的美与不美。庄子把四者混为一谈,抹杀了美与丑的界限。
美与丑是客观存在和人的感觉的结合。庄子避而不谈前者,只从人的感觉上加以认定。所以他才会讲述一个旅店老板两个老婆的故事。旅店老板宠爱丑陋的老婆而冷落漂亮的老婆,说是那漂亮的自认为漂亮,我不认为她漂亮,那丑陋的自认为丑陋,我不认为她丑陋。
事物无美丑,是因为没有办法辨别美与丑,千人千面,百人百味,只论它们的不同,不论它们的相同点,美与丑就不存在客观的标准。而人们也应该像无所谓论辩的是非、无所谓事物的大小一样,无所谓事物的美与丑。
庄子把事物的美与丑视为人的感觉,从这里生发开去,社会生活的许多方面都可以是一种感觉。如好与坏、幸福与痛苦。虽说人们常常凭感觉体会这一切,但这一切会有一个客观的标准,否则,就像美与丑无法认定一样,好与坏、幸福与痛苦也没有办法认定。
庄子无意叫人们认定美与丑,他倒是要人们心中不存在美与丑。美与丑入心中,一如是与非入心中一样,会是人心中之贼,破坏人心的自然状态,庄子要的还是自然。
二、器物之用
当人类打制石器,就开始了器物的时代,这是人类生活的飞跃。
器物有用,但是怎样用物则是因人而异的。
老庄有自己的器物观,老子说器物当其无,有器之用。器物总是虚实相间,老子突出虚的地位,以虚求实,用其虚也是用其实。庄子则重用物当适物之xìng,能够适物之xìng则物尽其用。
物尽其用,人则尽其才。
当其无,有器之用
老子曾经说:
三十根车辐条集中在一个车毂上,轮子上因为有空虚的地方,才有了车轮的作用;用泥土制造器皿,因为器皿是空的,才有了器皿的作用:开凿门窗,建造房屋,因为房屋是空的,才有了房屋的作用。
老子的话说得很实在,真真切切地看到人们生活中器物的构成,器物的形态使他总结出事物之“有”与事物之“无”的辩证法。有与无是相互依存的,有是因为无而存在,无也是因为有而存在,有与无的这种关系,有点类似庄子在《齐物论》里面说的:事物的一面往往出自事物的另一面,相反亦然。
所以,老子进一步说:器物的实体给了人们生活的便利,其实是由于器物的空虚部分在起作用。也就是说,实是以虚为基础的。老子很有辩证法的思想,正是因为向前跨进了一步,使他的正确思想中有了谬误。社会生活中,不是“无”在决定着“有”,而是“有”在决定着“无”。人们正是从存在去感受不存在,就像人自身一样,人自身的存在才使人深刻感受了不存在的一切。不过,老子说的“有”与“无”的辩证法是永恒的真理。
当其无,有器之用,观察生活,时时可以发现这种辩证法的运用。
绘画、书法讲究以虚为实,无画处有画,无字处有字。
文学艺术追求意在言外,或者说含不尽之意在于言外。
这都是“当其无,有器之用”的翻版;所以老子很坦dàng地说: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不过,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和当其无,有器之用毕竟不同。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是让接受者以自己的想像进行再创造,用心去体味那非凡的艺术境界。当其无,有器之用,则在声明有与无的辩证法时,告诉人们实用的原则。
有与无相生相形,人们运用器物实体的时候,也是在利用器物的空虚。无论是谁,都不会回避这种现实。在这样的时候,空虚并不是虚无,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实在。
人们应当善于用“有”,也善于用“无”。
以无为有,用器物之“无”目的在于“有”。
物适其xìng,方尽其用
名家学派的代表人物惠施,很看不起庄子的理论。在他心目中,庄子的理论空疏没有实际的用处,他讽刺庄子说:“魏惠王送给我大葫芦的种子,我把它种下去,冒芽,生长,
最后结出一个很大的葫芦。它的容量有五石那么大,但是用它来盛水,它却装不起水,把它剖成瓢把,又大得没有地方好放。因为他没有什么用处,我干脆把它砸烂了。”
惠施的话有他的道理,一种理论就像一件器物一样,应该是有用的,没有用处,就应该把它抛弃,毫不顾惜。从这一点来说,庄子的理论也是应该抛弃的。
庄子一点都不慌张:“你惠施给我讲了一个故事,那我也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庄子说:
宋国有一个家族善于调制冬天可以防止不裂手的yào,这个家族的人世世代代以在水中漂洗丝絮为职业,虽说日子过得不富裕,但吃穿总不发愁。
有一个人听说了这件事,跋山涉水,找到这个家族的族长,对他说:“把你们的yào方卖给我吧,我给你一百两金子。”
族长一听,心就有所动。转念一想,我们家族世世代代是靠这种yào吃饭的,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于是,把家族的人召集起来商议。这个家族的人们听说有人愿意用一百两金子买这个yào方,全都兴高采烈,纷纷说:“我们世世代代漂洗丝絮,通常只能够得几两金子。现在只把一个yào方卖给他,就可以得到一百两金子,把这个方子卖给他算了,反正又不影响我们继续做漂洗丝絮的工作。”
这个人得到yào方,用它去游说吴王,吴王很高兴。时至冬天,刚巧又遇上越**队攻打吴国,吴王派他带领军队和越国人在水上作战。因为吴**队有防止皮肤冻裂的yào,越**队不能预防皮肤冻裂而深受水战之苦,结果被吴**队打得大败。这个人因为作战有功,战后吴王赏给他一块很大的封地。
庄子随后说:“同样是可以不裂手的yào,有的人用它可以得到丰厚的赏赐,有的人世世代代只能够漂洗丝絮混一口饭吃,在于善于用物还是不善于用物。你这个惠施,既然有五石大的瓢,为什么不让它在江湖上漂dàng,让物尽其用呢?”
庄子与惠施的话各有道理,在庄子看来,理论主张和器物在使用上有共通的东西,即要适其用。庄子的理论对于社会来说,像惠施所批评的“大而无用”,他一生讲了许多虚浮的道理,但他把不裂手的yào的故事讲得很实在,尽管最终不过是想说明自己的理论是怎样的有用,重新坠入虚浮之中。
同样的事物,使用的地方不同就会产生不同的效果。现实生活中谈经商之道、学问之道、行军用兵之道,在这一点上是相通的。
同样是开商场,炒股票,有的挣钱,有的蚀本;同样是做学问,有的成大学问家、有的成小学问家;同样是行军用兵,有的打胜仗,有的吃败仗,首先是善不善于思考,善于思考往往事半而功倍。如果盲目行事,那就会徒劳无功。像到越国去卖礼帽的宋国人,不知道越国人不蓄头发,没有戴礼帽的习惯,千辛万苦跑到越国去,满心指望赚一大把,哪里知道一顶帽子也卖不出去。
庄子说的物适其xìng才能尽其用是一条法则,遵循这一法则,可以把一些事情做得更好。
庄子并不追求事物对社会有用,而求事物能够有用于自身。所以,他在讲了宋人善于调制不裂手yào的故事以后,又讲了另一则和惠施有关的用物的故事。
用物要在不伤物
惠施学富五车,长于论辩。庄子鄙薄他不善于用物,他则反唇相讥,又给庄子讲了大树的故事。
他说:我有一棵叫做樗的大树。树长得高大,可它的主干臃肿不符合绳墨的要求,它的枝条弯曲不符合规矩的要求。它就生长在路边,来来往往的木匠倒是不少,但从来就没有哪个木匠正眼看一看它。不是别的,因为它虽然高大粗壮,但没有什么用途。你庄子的理论就像我拥有的这棵树一样,“大而无用”。
庄子则说:你惠施先生口口声声说无用,你该见过那野猫和黄鼠狼吧!它们总想有所作为,东奔西跳,忽高忽低,是很辛苦的。结果呢?纷纷陷于猎人的罗网,成了人们的口中食。而那牦牛身躯庞大,大得像天边的云彩,可是它连一只老鼠都逮不住。他不求用,才能够长得这么大,自我保全得这么好。惠施先生既然有一棵这样大的树,为什么不把它种在一无所有的地方呢?在那广袤无垠的原野上,这棵树自由地生长,没有工匠砍伐它,也没有其他的事物危害它,尽管它没有什么用处,但它也没有什么危害,这个是很好的事吗?
庄子并不接受惠施的批评,物求其用,你就不知道求其用会伤物,换句话说,无用能够使物保持本色,这比求用而受伤害重要得多。
庄子的故事当然是在为自己辩解,你惠施说我的理论没有用,难道你不知道无用之用吗?
庄子的理论是很消极的,他以不伤物为前提思考物是不是当用,意在无用于社会而有用于自我的生存就是很有意义的。
庄子提出的用物要能够不伤物则是一个很有趣的话题。
物尽其用而能够不伤物,常理是用物的最高境界。然而,社会的发展决定了任何事物都要与社会同行,而不能够停滞不前。物的发展,破旧立新是必然的,破旧物而创新物时时都在发生。庄子要保全守真,顺应物的自然就是物尽其用了,这里“用”的指向不一样,惠施指向社会,庄子则指向自身。他把生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以物为喻说明自己的理论,自然用物就不能伤物。
在使用器物的过程中,当人们要以伤害一物换取另一物或者另几物的时候自当别论。如果说器物的使用只希望它是自然的损耗而不是意外的伤害,用物而不伤物也应该是一种法则,就像庄子主张的用物要适物之xìng一样。
人们可以认为庄子的理论是一种活命哲学,是用了生命的自然观审视社会生活中的万事万物,但生活中用物而求不伤物的情形常在发生,大到天上的飞机、地上的火车,小到一家一户的衣裤鞋袜、锅碗瓢勺,从来就是
希望用物而不伤物。不伤则能经久、则能节俭,艰难的岁月是这样,小康的岁月也是这样。它符合物尽其用的原则。
庄子以无用求用,能够无用,那么,就没有人求其用,使它遭到伤害。
庄子是在空想,物的存在总有其用,即使是人让它无用,也不能够表明它自身没有价值。
三、爱物悲剧
财物是人生活的必需,人人都会有爱物之心。
爱物之心的萌生、扩张,必然导致因爱物而贪物,yù望难有止境。
本来,人赖物生存,物足以维持生存就可以了。而为财富的创造,节俭是理所当然的,但节俭也有尺度;为财富的积累,收敛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收敛也有尺度,忽略了这两个尺度,爱物反会为物所害。
没有人愿意爱物而酿成悲剧,老子和庄子告诫人们处理好人与物的关系。
治人事天莫如啬
节俭是修身之道,也是治国方略。老子以节俭为他的第二件法宝,用于治理天下,他说,有什么比节俭更好的办法呢?
以节俭治国、治天下,是要以较少的财富办成更多的事业。一分钱掰成两瓣用,如果需要也是可以的。常听做事业的人说,又节约了多少钱,是当用而没有尽用,就把事业给做成了,这该是节俭。
天下财富的创造和消费共存,创造的艰难和消费增长的迅猛往往不成比例。韩非子曾说:古代男的不耕田,草木的果食就够吃了:女的不纺织,禽兽的皮毛就够穿了。而今不行了,一个人有五个孩子不算多,五个孩子每人又有五个孩子,祖父健在就有了二十五个孙子,人口与消费迅速增长而财富却很少。所以古代没有战争,现代却必然有战争。韩非子所处的时代晚于老子和庄子,他探究的社会动乱的根源虽然不是唯一的,但还是有一定的意义。
真的能够实行以节俭治天下,西汉的文帝是一例。汉文帝是汉高祖薄姬之子,高祖死后,妻子吕太后专权,一时权倾天下。待吕太后死,丞相陈平、太尉周勃等人立当时为代王的刘恒为帝。刘恒在天下经济历尽动乱未能复苏之时,率群臣亲为农耕以利农工,皇后则亲为纺织,以利女织。他在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没有增加。他曾经想造一座露台,把工匠召来一盘算,要费百金,而百金是当时十户中等人家的产业,他身为皇帝,觉得这个开销太大,就放弃不造了。他平日穿的也是粗布衣服,帷帐不绣花绘凤,以朴素为天下人的表率。
汉文帝临死之时,遗诏生死是自然之理,既然如此,人们对他的死不必悲哀,婚嫁祭祀、饮酒吃ròu,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吧。而且,汉文帝对社会上嘉生恶死、破产厚葬、重服伤生很不以为然,觉得人们有些过分,他死是不必厚葬的。说到底,汉文帝死之日,仍然是以节俭为本。
汉文帝受道家思想影响较深,他以节俭为治国之本和对生死的态度,表明了道家思想影响所在。在当时,汉文帝迎合社会的需要,百姓在经历了多年的战争和内乱痛苦之后,需要休养生息,所以他节俭促进社会经济的恢复,开了“文景之治”的风气。
这不是说在国家困难的时候需要节俭,就是国家富强了,也需要节俭。汉武帝时代,西汉王朝进入鼎盛时期,国力强盛,天下富足。汉武帝好游猎,每次游猎都是大张旗鼓,劳民伤财。奉承汉武帝的辞赋家司马相如在《天子游猎赋》中,婉言劝诫汉武帝回到节俭的治国之道上来。
治国必然应该生财,以备一切理当或不虞之需。如果生财即完全消费,无积累发展再生产,社会永远难以摆脱贫穷。所以,节俭是任何时候都不能够少的治国原则,治理家庭也是如此。因富足而一掷千金、一掷万金,即使家藏金山,也经不起折腾,终会贫han。台湾著名武侠小说家古龙一生创作了六十套畅销的武侠小说,在上世纪六七○年代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月进万金,视钱财如粪土,终致晚年贫han,生活无以为继,对早年生活很有悔意,可惜无济于事了。
老子说治国应该节俭,在他还有另外的意义。节俭会使人朴素,朴素则少yù望,容易走到他主张的自然无为的道路上来。
甚爱必大费
节俭到了吝啬的程度,当用的不用或者用起来苛刻,日子就不美气了。
吝啬,或为助人,或为聚财的事也是有的。魏晋时的“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就以吝啬称。王戎官至司徒,地位高,家庭也很富有。他的侄子结婚,王戎送了一件单衣,后来还要了回来;自己的女儿出嫁,借了几个钱给女儿,心里就不高兴,到女儿还了钱,脸上才有了微笑;自己家种下的又甜又大的李子,卖给别人,怕别人得了种子,就把李核钻穿了再卖。王戎的富有,吝啬是一个原因。
老子说,太吝啬会带来更大的破费,当然不是说类似于王戎的这种情况,而是说当用不用引起的。譬如,建一座桥梁,建一座高楼,因吝啬而偷工减料,致使桥梁坍塌、高楼崩毁,不能不重新建造,这样,破费就会更多。一个人的生活其实也是这样,本来,节俭是一个人良好的品质,从节俭出发待人处事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节俭到不足以维系人与人的正常关系、不足以使自己有健康的体魄,带来的是生活的失常、生命力的衰退,本来可以继续创造财富却不得不中止,这也可以说是吝啬到了极点造成了大的浪费。
一向主张节俭的老子当然不是说人们要大肆抛洒,大量挥霍,而是要处理好节俭与消费之间的关系,使节俭得恰到好处,这是一门学问。
这门学问并不容易做,节俭与吝啬的尺度不好把握,而且人们的看法也不一致。事物的相对xìng和人们认识的相对xìng是永远存在的,这不意味着待人处事没有一个大体一致的权衡标准。人们完全可以依据一定的时期、一定的环境、一定的工作需求、一定的生活水平认定一个标准,待人处事。
老子这样说是针对可能发生的情况而不是已经发生的情况。他从过分吝啬推论出必然会引起大的破费,是说现实的行为对未来的严重影响,提醒人们注意自己的现实行为,这就不能不使人们对自己的行为有较多的思考,未雨绸缪,计划好财富资金的创造、积累和支出。理想的是花很少的钱办很多的事,成效显著,这需要人们作较大的努力。
节俭是好的,节俭到造成更大的破费则是不好的。
算节俭的账,不仅是算现在,而且是算将来,走一步看两步至看得更远,才是一个真正精明的人。尽管老子没有这样说。
多藏必厚亡
老子说:“多藏必厚亡。”话说白一点,收藏得多丢失得也多。其实,收藏的多少与丢失的多少二者之间并没有必然xìng,老子说二者有必然的关系,也因为确实是有这种情形。
多藏必厚亡将是怎样一种情景呢?庄子说得很诙谐:
你好不容易积累了一些财富,怕人偷走,总是把它们藏得严严实实的。
你把这些财富藏在箱子里、藏在柜子里,自然不忘把箱子、柜子锁得牢牢实实。
遗憾的是,强盗来了,连你的箱子、柜子都懒得撬,扛起来就走,还担心你的箱子、柜子锁得不牢实。
这是一般人多藏的结局。一国之君也有多藏厚亡的时候。
齐国的国君效法圣人,治理国家,州、邑、乡、闾、里,行政结构井然?宗朝社稷各得其位,邻邑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方圆二千里土地的百姓,打鱼、种田,生活安宁祥和,齐国财富的积累也是够多的了。没有想到的是,田成子把齐国的国君杀死了,自己做了齐国的新君王,那不是把整个齐国都偷走了吗?多藏必厚亡到这一步,可以说是达到了顶峰。
老子说多藏必厚亡和庄子讲述的多藏必厚亡的意义是下一样的。
老子教人知足,知足就不会遭到多藏厚亡的遭遇,这既使多藏者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又将蒙受厚亡的羞辱乃至人生的祸患。因为多藏必多yù,而人之患就在于yù望太多。
庄子则不然。在他看来,多藏是为盗贼做的工作,你积累、收藏得愈多,则被盗贼偷得愈多,损失就愈大。这一切是圣人造成的。用圣人治理天下,不过是为盗贼做了好事。圣人用斗斛,盗贼就把斗斛偷走;用权衡,就把权衡偷走;用印符,就把印符偷走;用仁义,就把仁义偷走。庄子说这些话,是要绝圣弃智,社会上要圣人干嘛?再说,圣人是国家的利器,国家的利器不能够轻易给人看,怎么能用他们治理天下呢?
在思想上,庄子比老子更容易走向极端,财富的积累是社会不可少的,但他却否定这一切,并追寻导致社会产生财富的根源,去其根源。
老、庄的时代及其后,社会财富的积累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多藏以备急难之需和多藏以供创造之需,是财富积累的目的,而不是为藏而藏,以致使自己成为典型的守财奴,财富的积累只是为了心理上的满足,那么财富的积累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话说回来,财富的积累应该是正当的,也应该防止老子和庄子所说的情形。
不贵难得之物
物以稀为贵是世人的平常心态,稀则难得,难得则更加强烈地刺激人的yù望,力图使稀有之物独为自己拥有。当今,一枚十九世纪的邮票、一封林肯总统的亲笔信可以竞价几十万美元,无不是因为难得而珍贵。
难得即为宝,楚国的和氏之璧、随侯之珠弥足珍贵,被视为传世之宝,都由于是独一无二,除此就不可再得,人们怎么会不特别地看重它们呢?但人生以什么为宝,不同的人想法不一样。
秦国想攻打楚国,派人去看楚国的宝物以探虚实。楚王问左右道:“秦国派人来看我国的宝物,可以把和氏之璧、随侯之珠拿给他们看吗?”昭奚恤答道:“国家的宝物并不在这些稀有之物,而在贤臣。珠玉玩好是不值得很看重的。再说,秦国派人来看珠宝是假,探底是真。”秦国的使者到了楚国,楚王对他说:“你不是要看我国的宝物吗?楚国之宝不在器物而在贤臣,你看:善于理财治民的令尹子西、善于出使排难解纷的太宗子敖、善于防卫镇守边境的叶公子高、善于驰骋沙场赴汤蹈火而不辞的司马子反、善于出谋划策决胜千里之外的昭奚恤全在这里。”秦国的使者一看,怔往了。回去报告秦王,秦王只得放弃了攻打楚国的计划。
贤臣难得,以贤臣为国家之宝是可以的。
宋国有个人得到一块宝玉,献给本城的最高长官子罕。献玉的人说:“我把这块玉拿去请玉匠鉴定过,玉匠说是一件宝物,所以我才敢拿来献给您。”子罕说:“我以不贪得为宝,你以玉为宝,如果你把这块玉送给我,我有了贪得之名?你失去了宝玉,两人都失了宝。不如还是你收起来,各怀其宝的好。
不贪难得,以不贪为宝也是可以的。
老子说不贵难得之物,指的是生活中的物质。
形容人的yù望难以满足,人们好用“yù壑难填”的成语。yù望像**,永远填不满。这话听起来有点刺耳,但对许多人来说,是一种真实。拥有一万元而想拥有十万元,拥有十万元而想拥有百万元,拥有百万元而想拥有千万元以致无穷,什么时候是一个止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