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崇俭约
老子所讲的俭,是广义的,俭与啬有相通之义。老子心目中的俭,不是专指节财用而言,而是由文返朴由博返约的意思。他看到周代末年,竞尚文采,流入虚伪,所以主张返朴返约,以救其弊。他说:“治人事天,莫若啬”。啬就是俭啬,这个俭啬,有治人事天的大效,便不止是节财用了。《韩非子·解老篇》把俭字解说得比较确当。《解老篇》有云:“智士俭用其财则家富,圣人爱宝其神则精盛,人君重战其卒**众,民众则国广,故曰俭故能广”。从这几句解释的话里,可知俭是由俭用其财推广则爱宝其神,重战其卒的。老子在道德经中主张持保三宝,三宝序列第二的就是俭。他说:“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韩非子解释“俭故能广”,深得老子提倡俭之要义。俭用其财,自然家富,是俭的本义;爱宝其神,自然精盛,看重士卒的生命,不妄作战,自然民众,就有扩而充之的推广之义。韩非子又云:“啬者爱其精神,啬其智识也。故曰:治人事天,莫若啬。众人之用神也躁躁,则多费,多费谓之侈,圣人之神也静,静则少费,少费谓之啬”。可知老子主张俭啬,在爱宝其精神,不肯丝毫浪费,就是归根复命以至于无为的功夫,与俭家所讲狭义之俭,大不相同。
《左传》载晋公子重耳(即后来的晋文公,“春秋五霸”之一)因国内祸乱,流亡到楚国,楚成王与他晤谈,事后对臣下称赞重耳的德行,谓之“广而俭,文而有礼。”“广而俭”一句,通常解释为志向广大而财用节俭。这是错误的。这里的“俭”不是指财物方面的节俭,而是处事有节度、能自我约制的意思。徒有远大志向而不能自我节制,不过是空洞的浮嚣,所以楚王以两者对举。《老子》中说:“俭故能广。”也是说一个相反相成的道理。
“俭”和“广”是一对抽象概念,可以运用在许多方面,当然也包括如何使用财物:无论个人、家庭、国家,节俭便能防止缺乏,这也符合老子的意思(但这种场合下,“广”应解释为充裕)。只是不能够局限在这一狭隘的意义上。而且,节财足用的道理人所皆知,没有多少可说的。把“俭故能广”这句格言同老子的一贯思想相联系,可以用来讨论如何以最好的方式运用生命力的问题,这确是一种特殊而微妙的“力学”。
在老子看来,天地万物的运动,似乎都有“力”的道理。凡是剧烈的、**的运动,因为用力过度,都不能持久。他说: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
“飘风”是突起的狂风。在自然界,我们看到细雨和风,旷日持久,****。倏忽而尽。好像一场风雨中蕴涵的自然力是一个常数,若狂泻而出,便很快告竭。老子据此引申说:连天地都不能长久地维持一种狂暴的运动,何况是人呢?这道理用历史事实来验证,会觉得很有趣。譬如说蒙古人,在成吉思汗的时代猛烈地兴起,不过数十年时间,横扫欧亚大陆,建立了其统治人口和土地均超过当时世界一半的庞大帝国。但蒙古人的衰落也来得快,而且一蹶不振。今日蒙古人给人的印象少有剽悍之气,倒是以能歌善舞见长。
老子这个道理,自然也适用于个人。所以老子讲道德修养,主张静不主张动,主张柔和谦让不主张猛烈进取,这些从人生的“力学”来考虑,都可以理解为多蓄养而少浪费,在平衡的状态中保持生命的持久旺盛。《韩非子·解老》篇阐发“俭故能广”的格言,也是说“万物必有盛衰,万事必有弛张”,物盛极而衰,事张极必弛,所以“圣人爱宝其神则精盛”——圣人淡泊和静,无xìngfèn或焦虑之事,因而生命的元气旺盛不衰。另外,《老子》中还有一句“治人事天莫如啬”,和“俭故能广”是相近的意思。韩非子解释说:“啬之者,爱其精神,啬其知识也(“知识”作动词用)。”又说:“故视强则目不明,听甚则耳不聪,思虑过度则知识乱。”这些都是讲保养生命力的道理。
从保养生命力的角度来理解“俭故能广”,这是一种养生之道。回到晋文公重耳的例子,那显然不是养生之道,而是另一回事情。一个优秀的政治家所具有的“广而俭”的气质,实际是以克制、谨慎,对琐小事务的忽略,来完成他的远大目标。”一个浮嚣的人,常常为琐碎的矛盾
而xìngfèn或焦虑的人,他的有限生命力早已散化殆尽,哪里还能“广”呢?诸葛亮有两句名言——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这可以视为对“俭故能广”的绝好注解。
“俭故能广”的相反相成关系,还可以从其他方面作一些引申发挥。日常和朋友闲聊,说起男女之间的感情,似乎有这样的规律:相敬如宾的固然能够持久。就是那些寡淡无味的,也往往拖拖沓沓,含糊地混过了一辈子;独有那些一见情、山盟海誓、爱得七死八活的,难免要吵得鸡飞狗跳、反目成仇、风云流散。说起来,“仇”这个字眼,本来就是匹偶的意思(古音仇讲如“求”),故在本来意义上,“情人”,也就是“仇人”。古代小说戏剧中,爱之极称作“冤家”,恨之极也称作“冤家”,深有意味。这里面是否也有人生的“力学”呢?爱得太深太强烈,好像是用力过度,而难以为继,于是“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呜呼哀哉。
中国素来有“惜福”之说,细想起来也很有意思。似乎一个人的生命力是一常数,一个人的“福份”也是一常数。乐极生悲,福盛转祸,过度享有幸福,则必有大苦大悲相随。以前读白居易的名篇《长恨歌》,总觉得各种解说都不大使人满意,以为可以换一种角度来理解;诗中写杨贵妃与唐明皇享尽人间之福,富贵尊荣已无可复加,情爱深绵亦是帝王的婚姻中所罕见,仍不肯有所节制,一味沉溺于**享乐,甚至犹不觉满足,企望世世为恩爱夫妻,便违逆了天地间万物消长之理,所以有安史之乱、马嵬之变,落得个“此恨绵绵无尽期”的结局。其实杨贵妃和唐明皇的爱情未必真是那样深挚,只是在民间传说和白居易据这种传说写成的《长恨歌》中,把他们描绘成一对深情无限的夫妻。这里面,透露着人类远不能拥有完美幸福的遗憾之情。照这么说来,人对于生命中的幸福,也应懂得“俭故能广”的道理,不能求之无度。
照老子的人生“力学”,生活难免趋向于平淡寡味,是不是值得呢?那就是各人自己的事情了。
六、寡私yù
自私是人的本xìng,嗜yù是人类生活需要激发的,随着时代的演进,人类的徇私纵yù,有与时俱进的趋势。人类的生活需要满足都有待自然界物质的供给,人类的yù望无限,自然界的物质有时而尽,所以现代最近发生了能源的危机。且由于人各图私,争权夺利,斗争战争,有使整个地球同归毁灭的危险。因此当前的危机,急有待于道教发挥寡私yù的教义来挽救。老子说:“见素抱朴,少私寡yù”,早就主张寡私yù。他有见于素朴的纯净自然,是归真返璞最好的捷径,所以主张少私寡yù。同时,他主张人们要见不到引起yù望的事,接触不到可以引起yù望的东西,从根本上使民心不乱,所以他又说:“不见可yù,使民心不乱”。在另一方面,他又认为耳目口腹之yù是有害于身心的,他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这些话用现代语意解说,就是人若看五色太过了,对于眼睛是有伤害的;故说“五色令人目盲”;人若听五音太过了,对于耳朵是有伤害的,故说“五音令人耳聋”;人若吃五味太过了,对于口胃是有伤害的,故说“五味令人口爽”;若是骑马打猎太过了,能使人心狂dàng起来;有了难得的货财,就时时提防被人偷盗。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身外之物,是可以乱人本xìng的。所以圣人的主张,“为腹不为目,也就是务内不务外的意思。能够拒绝外物的引诱,就是“去彼”;能够确保固有的天真,就是“取此。因此寡私yù不只是消极的减少了yù望,而且有积极的固精养气保神的大用。
贫富不均,是人类社会中一个普遍xìng的问题;说起来,人类有智慧,有理想,有道义,有仁爱之心,但是只要想一想贫富不均的事实,这一切显得何等虚弱:唐朝白居易写《买花》诗,末两句叹息说:“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意思说:一束珍贵的深色牡丹,价值与十户中等人家一年的赋税相抵。这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放眼看今天的世界,仍然不乏相似的乃至更惊人的事例。在一个贫困落后的地区。一户农民饱受严han酷暑,一年辛勤劳作的收入,常常是不超过一百美元,而有钱人随便的一顿午餐,便会超过这个数字。人们说,贫富的差异总是有一定原因的。但倘若站在人类普遍的立场上看,
有什么根据,可以使人对此心安理得呢?
而社会的贫富关系中,还有一种突出的现象,就是贫富之间的差异呈现反向运动。《新约·马太福音》中说:有者,将予之;无有者,并其所有而将夺之。所以西方人把贫富差异不断扩大的社会现象,称为“马太效应”。《老子》中恰好有同样的说法,他认为“人道”即社会一般规则,是“损不足,奉有余”,就是剥夺那些本来就缺乏的人,奉献给那些本来就有余的人。这一现象作为社会学的问题来研究,可以写出很厚的专著,我们这里,只能简单地讨论。
在古代社会,政治权力和财富之间是相互沟通的。有权便有钱,权力维护了贫富之间的差异。明朝人沈一贯注“损不足,奉有余”两句,便说:“裒聚穷贱之财,以媚尊贵者之心。下则箠楚流血,取之尽锱铢;上则多藏而不尽用,或用之如泥沙。”用了残酷的手段,把穷苦百姓的财富一点一滴、一毫一厘地搜刮起来,供有权有势的人们,尤其帝王们奢侈享乐,挥金如土,这就是专制时代的普遍景象,杜甫诗句“朱门酒ròu臭,路有冻死骨”是它的典型写照。
现代社会当然是有了很大的进步,但并不是贫富差异呈反向运动的现象便不存在了:所谓“多财善贾”,资本愈是雄厚的人,赚取利润会愈容易;而小公司、小商人,兢兢业业,努力挣扎,却常常一经风浪,顷刻翻船。一个家庭想要发达,通常要使家庭的成员接受良好的教育。表面上看,教育在现代社会中是对所有成员平等开放的,实际上仍然存在不平等。就以今日的日本为例,不从名牌大学毕业,难以得到最好的工作机会,但穷人未必有能力问津。医生是社会中的高收入者。但大学医科的学费,一般家庭哪怕不吃不喝,全部收入也抵不上,你教他们的子弟如何接受这种代价高昂的教育呢?结果只有有钱人家的子弟才能从这里毕业。以上仅是举例而言。总而言之,社会总是更多地保护其上层的利益,而牺牲下层的利益,这也是一种“损不足,奉有余”。
国与国之间,也存在这样的情况:掌握当今世界经挤命脉的,是那些工业发达、已经相当富裕的国家。只有它们,才有力量决定不同商品在世界市场上的价格关系,并且充分保护自己的利益。因而全世界经济的运转,总是有利于工业发达的国家。穷国弱国低价出口原料和初级产品,高价进口工业制成品,结果怎能不是穷的愈穷,富的愈富呢?还有,国家的发展,需要科技人才。然而由于各方面条件的差异,穷国有限的人材,纷纷向富国流入,更促进了贫富的两极分化。
不过,倘若损不足而奉有余是唯一的规则,岂不是自古以来,贫者与富者之间的关系,只有向极端发展,而永远不会有所变化了吗?事实上,无论人与人,还是国与国,显然并不是如此。这就说明有另外的规则,另外的力量在起作用。
老子对于这一点,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他认为与“人道”相反,“天道”乃是“损有余而奉不足”的,也就是说,天道导致一种平均化的趋向。我们知道老子所说的“天”,不是有意志的、人格化的力量,而是一种自然的力量。那么,到底“天道”怎样发生作用呢?老子没有细说,我们却不妨作一些推究。
按照老子最基本的哲学观点,事物总是要向它的反面转变。那么也可以说:富者与贫者之间,必然地有一种相互转化。这话听起来很玄虚。不过,即使在专制时代,也少有世世代代保守富贵的家庭;从世界历史来看,世界的经济文化中心,也是不断发生转移的。今日的中国人纷纷向国外涌去,但一千多年前唐朝的都城长安,却是一个外国商人与留学生云集之地。所谓“沧海桑田”,变化无常是不可避免的。这,也许可以说是“天道”。
另外,我们也可以这样想:从自然的观点看,人类生而平等,不平等也是违背“天道”的。所以,人类有史以来,就未曾停止过求平等的运动。世界xìng的三大宗教:佛教、***、***教,在其创始的阶段,都是为受压迫者说话的,带有鲜明的平等意识。尽管这些宗教在后来发生许多变化,但在其基本典籍中,仍然保存了提倡平等的教义。在人类历史的漫长过程中,反复地发生平民革命,这也是社会进步的巨大动力。有趣的是,小说《水浒传》写梁山好汉反抗政府,把劫富济贫称为“替天行道”。在他们看来,“天道”恰好是“损有余而奉不足”。这
代表了平民的社会理想。平民革命使得没有一种权力垄断和财富垄断能够无限期地维持下去,而且最终使社会向平等化的方向发展。现代社会虽然有许多弊病,但比较古代社会,终究是合理了许多吧?
至于目前世界上的国家关系,虽然发达国家控制世界经济的局面尚不知何时才结束,但无数的事实已经表明,人类如不谋求协调发展、共同富裕,许多根本xìng的矛盾永远无法解决,人类永远不得安宁。而这一点正在渐渐成为人类的共识。
所以,一方面是“损不足而奉有余”的“人道”在起强大的作用,另一方面,“损有余而奉不足”的“天道”或换一句话说,导致人类走向贫富均等的力量,长远看来,似乎是更为强大。
七、善摄生
道家或道教徒都是追求长生久视的理想的,所以很重视养生之道,老子讲“摄生”,庄子有“养生主”,都是在求达到长生久视的境界。老子主一切效法自然,养生更是如此。自然最显著的形象就是天地,天地是长久的,它象征长生,所以老子主张养生以天地为法。他说:“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这段话用现代语意译,就是说:自古迄今,天还是这个天,地还是这个地,所以说“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的原因,是因为它不自贪生,所以才能长生。这话怎么讲呢?一切生物,都是依靠天覆地载,雨露滋养,才能生生不息。一看这“四时行焉,万物生焉”的现象,就可得到证明。天地不但不自贪生,而且以万物之生为生;万物的生生不息,也就是天地的永生长存之道。圣人体会了这种道理,所以常把自身的事放在脑后,或是置之于度外;但是他的收获,竟自然而然的自足了,这就是“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的道理。这还不是因他遇事无私,才能成全他的伟大吗?这个成其私的“私”字,是指“身先”“身存”而言,亦即所谓“真我”。至于老子讲到善摄生,更有一段最精辟的道理。他说:“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这段话用现代语意解说,是人始于生而终于死。生谓之出,死谓之入,故说:“出生入死,”。当人生的时侯,四肢九窍都属于生,都是活动的,故说:“生之徒,十有三”。当人死的时候,四肢九窍都属于死,都无生机了,故说:“死之徒,十有三”。再看人生的过程,自幼小以至老死,中间必有许多劳动,动必有损,损而不已,则四肢九窍亦同归于死地。故说:“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庄子说:“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正是这种道理。这就是说人方生的时候,即是方死的时侯,,方死的时候,也是方生的时候。本来,这四肢九窍合成的ròu体,终归是与草木同腐的,不是人的真生命;人的真生命,是与道同体的,道不死,人的真生命也不死。但要保住这四肢九窍合成ròu体的自然生命,必须懂得养生之道。听说善于养生的人,在陆地上走,遇不见害人的兕虎;到军中去,受不到伤人的甲兵。因此,兕牛虽凶,无所投其角;虎虽猛,无所措其爪;刀兵虽利,无所用其刃。这又是因为什么缘故呢?因为善养生的人,他根本就不到致死的境地去,所以遇不到伤害人的东西。至于一般的人,都只重视ròu体,并重视ròu体的享受,所以想尽方法,用尽气力,以求声色货利的享受。结果,不但其生命保持不住,即四肢九窍的躯壳,已早归死所了。这是什么缘故呢?就是因为人越把ròu体看重,而ròu体越保持不住。如果不为声色货利的私yù所勾引便不会到那些足以致人于死的地方去,也就能保住自然生命,进而由“长生久视”达到“死而不亡”的境界。
春秋战国,社会处在大动dàng和大变化之中,各家各派,都提出自己的治世方针。儒家的办法,是提倡礼教,宣扬仁义:礼是礼仪制度和行为规范,仁义是道德修养:在孔孟这一派人看来,经过礼的教化,使人心归于仁义,便可以天下大治,万世清明。简言之,儒家寄希望于制约人xìng和改造人xìng。
道家则反对这一套主张。《老子》中说:“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仁义和礼,被看成是大道
不行于人世的结果,是巧伪与jiān诈的根源。而庄子更提出一点,是礼教和仁义对人xìng的戕害。
庄子主张:人应当遵循其“真xìng”即自然本xìng而生活,“无以人灭天”,即不要拿人为的规则去改变乃至毁灭人的天xìng。就像凫的腿本来短,硬要把它接长是不行的;鹤的腿本来长,硬要把它截短也就糟了。《马蹄》篇还专以伯乐驯马作了形象的比喻:马,有蹄可以践霜雪,有毛可以御风han,嚼草饮水,翘足奔跃,这是马的真xìng。纵有高台大殿,对它并无用处。伯乐自称会管理马,于是用铁烧它,剪毛削蹄,烙上火印,络首绊脚,把它栓连起来,编入马槽,马便死去十分之二三了。然后让它饥饿、干渴、使它驱驰、奔跑,以训练它合于规矩,此时前有口衔缰绳的羁勒,后有皮鞭竹荚的威胁,马就死去大半了。圣人以礼乐仁义治理百姓,不就是如此情形吗?
更明白一些,庄子又说道:“尧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吾未知圣知之不为桁杨接摺也,仁义之不为桎梏凿枘也”。“黥”是在脸上刺字的刑,“劓”是割去鼻子的刑。桁杨、桎梏,均是枷镇一类刑具:接摺、凿枘,是联接这些刑具使之成为一体的构件。这里,我们看到庄子已经最早提出了“礼教杀人”的问题。
我们不必因为谈论老庄,就一笔抹杀儒家。在儒家学说被孔孟提出和宣扬的先秦时代,原是包涵了某种程度的理想色彩;即使在这一学说经过改造而成为官方统治思想以后,也有适应于历史需要的一面。问题在于:任何一种以改造人xìng为目的的学说,必然导致对人xìng的戕害。后世“礼教杀人”的无数事实,正是证明了庄子的敏感。
譬如说“孝”罢。敬爱父母,原来是人xìng中天然的东西,不必当作特殊的美德来提出。但是,当统治者企图“以孝治天下”,把“孝”的道德引申到荒谬地步时,便会使人xìng扭曲,出现稀奇古怪的景象。中国古代传说中“二十四孝”的故事,诸如“割股疗亲”、“卧冰取鱼”,都是不近人情的事情。东汉时候,由于“孝”的美名可以博得高官厚禄,便有人一面长年在墓前的草庐中为亡母守丧,作出“若孝”的模样,一面在墓道里同妻妾作乐,生下一群儿女。“孝”的美德,变成极为滑稽可笑的东西。
又譬如男女相慕,原也是人情之常,即使孟子,也还承认“食色**”。宋代的儒者,为了达到人为的道德完善,提出“存天理,灭人yù”,竟把男女之事,视为罪恶。有人为了约制情yù,特地在帐子里挂上父母的画像,因为在父母的画像前,便不敢做那种“污秽”之事。自然的人xìng,在戴上仁义的枷锁之后,竟会变成如此丑恶的模样!
更可怕的是礼教演化到后来,对女xìng形成强大的迫害。不过是百年以前,中国的土地上还到处可见所谓“贞节”碑坊。而每一处碑坊下,不是埋葬了一条鲜活的年轻生命,便至少是埋葬了一个女子数十年光yīn。小说《儒林外史》记载,穷秀才王玉辉在女儿“殉节”死后,居然仰天大笑,说是:“死得好!死得好!”这既是惊心动魄的事情,又是那种时代里司空见惯的事情。
以上只是随手举出一些简单的例子。这样的例子,在中国的古代记载中,岂止是成千万?而尽管从庄子已经注意到仁义为刑具、礼教戕害人xìng的事实,封建礼教却在中国延续了二千多年,而且是愈演愈烈。终于到了“五四”前后,人们再一次发出“礼教杀人”的控斥,发出彻底推翻旧礼教的呐喊。
那么,老庄崇尚“自然”的学说,是否可以当作一种理想的东西呢?事情绝非如此简单。老子、庄子他们对于人的自然天xìng的赞美,其实也是毫无根据的。贪yù、仇杀,何尝不是人类天xìng中的组成部分?纯任“自然”,恐怕只能存在于人类最原始的阶段;在任何稍有发展的社会中,都不可能不对人xìng有所约束。这正是儒家学说能够在中国历史上占据主导地位的原因。在人类社会的发展过程中,要求打破约制,满足人的自然本xìng,和维持约制、建立稳定的社会秩序,是两种相互冲突的力量。它们各有各的合理xìng,各有各的作用,也各有各的偏颇。但是,从最终的结果来说,约制的力量将会逐渐缩小,尤其那些扭曲人xìng的约制,将会一步步被打破;人xìng中的自然成分,虽永远不可能完全得到满足,但会得到越来越充分的满足。这就是人类走向自由的漫长道路,从中我们也看到庄子学说极其重要的意义。
